纳尔刚从树影里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见方才那老人去而复返。这一次，他手里握着一对乌沉沉的短鞭，面具上的小丑笑脸仿佛也染上了怒意，死死盯着纳尔。
纳尔倒也不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慵懒地抬眼瞥了他一下，伸手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指：“来了？坐。”
老人显然没料到他是这副模样，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不悦：“年轻人，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懒得跟你弯弯绕绕。”
“您说，我听着。”纳尔往后倚了倚，背脊靠着老桃树的树干，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对方说的不过是山间的风语。
老人像是被他这态度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纳尔，这里的规则，就像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全由我驱使！你既然是聪明人，就该明白，进了我的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
纳尔闻言笑了笑，缓缓摇头：“这话可未必。你说规则由你驱使，意思是，你能完完全全掌控这里的一切？”
“那是自然！”老人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我的主场，我自然能掌控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驱使这里的所有规则！”
“您这是混淆了概念。”纳尔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清明起来，“你能掌控这里，不过是参透了现有的规则，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而已。”
老人的声音明显发紧，带着几分被戳破的慌乱：“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这个令人厌烦的疯子！”
纳尔却自顾自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你无法完完全全控制这里。任何一个世界，都存在能指与所指，这里也一样。所谓能指，是具体有形的事物——比如我此刻说的‘狼灵语’这三个字，比如我面前这颗桃子。”说着，他抬手从枝头摘下一颗饱满的桃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而所指，是我们赋予事物的意义。”他将桃子举到眼前，“就像这具体的果实，我们叫它‘桃子’，这便是所指。能指与所指织成一张网络，可归根结底，能指是先于所指的——我们总是先感受到事物的存在，再为这存在赋予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你说我必须遵守你的规则，可这些规则，不过是你用符号创造的意义罢了。规则从未先于任何主宰者存在，你只是给规则赋予了一个所指，由此形成一套能指加所指的网络，再借着这套符号网络操纵周遭。说白了，在你创造这套意义之前，规则早已存在，你不过是给它贴上了独属于你的标签。就算没有你，这里的规则依旧会流转不息。”
“一派胡言！”老人的声音带着怒意，短鞭在掌心拍得“啪啪”响，“你竟说规则先于我存在？这简直是谬论！”
“当然，规则与事物本是相互依存的，谈不上谁绝对先于谁，两者同等重要。”纳尔语气稍缓，将桃子放回枝头，“规则在这片土地上早已存在，可对我们、对这里的生灵来说，若是没有语言这个符号的所指，一切都将是混乱无章的——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月亮与太阳交替起落，青蛙在雨天呱呱乱叫……没有词汇去定义，没有意义去锚定，我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团混沌，看不出半点秩序。”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声音里添了几分感慨：“正是有了如你这般能用语言、会制定符号的人，才像给这混沌挥了一根指挥棒，为每个事物赋予不同的意义，分出男与女、雌与雄、动物与人类……这一切才变得井然有序。从这层来说，你依然重要，甚至无比重要。”
老人握着短鞭的手渐渐松开，面具后的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的怒意散去，反倒多了几分好奇与赞许：“不知先生师从何人？竟有如此见识。”
纳尔笑了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桃核，在指间转着圈：“谈不上什么师从，不过是曾与奇微灵先生讨教过几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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