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配？”
她回头。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那里看着她。老太太的眼睛很亮，眼窝有点凹陷，但目光直直的，盯在她脸上。
“她是我的外孙女。”老太太说，“怎么不配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中年女人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老太太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老人眼角的皱纹，和眼底深处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晴晴。”老太太说。
那个音从老人嘴里发出来，有些含糊，她分不清是哪个qinɡ——小晴的晴？弹琴的琴？还是心情的情？
“外婆有件事想跟你说。”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外婆得了抑郁症。很严重的那种。严重到……”
老人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严重到每天都在想，怎么死。”
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开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一个走廊里。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她漫无目的地走，推开一扇没锁的门。
是一个杂物间。架子上堆着各种东西，角落里有个抽屉半开着。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玩具。
小小的，塑料的，看起来有点旧，但还能玩。有个转圈圈的，她拿起来转了一下，上面的日期数字跟着转——2024、2025、2026……像是小孩玩的玩意儿。还有个小自行车，红色的，做工挺精致。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放进口袋里。
口袋？她低头看自己——穿着裙子，礼服裙，哪来的口袋？
但口袋确实在那里。她摸了摸，硬的，两样东西都在。
她又挑了几个，有些太脏了、太旧了，她放回去。抽屉快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要拿我们的玩具。”
她回头，没有人。
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她想起刚才好像看见“教辅用具，请勿取用”的字样——是余光扫到的，没仔细看。
但她还是把口袋里的东西按了按，没拿出来。
五
后来又见到外婆了。
是在一个吃饭的地方，圆桌，很多人。她一口没吃，站起来去拿水。太渴了，嗓子眼发干。
然后她滑倒了。
又是滑倒。上午好像也滑倒过一次，撞到一个男人，那人压在她身上，她脚踝疼得要命。现在是下午？还是第二天？时间有点乱，场景跳来跳去的，像翻书页，哗啦一下就翻过去了。
这次她撞到一个穿粉色晚礼服的女人。
女人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女人皱起眉，低头看她——她还坐在地上没爬起来——声音有点冷：“故意推我？”
“没有。”她撑着地想起来，脚踝又是一阵疼，“我没……”
她顿了顿，索性掀起裤腿。
裤腿？她低头看——什么时候又换回运动裤了？黑色，棉的，脚上穿着棉鞋。
她把裤腿往上掀，露出脚踝。
“你看。”她说，“前几天也是鞋子的问题，滑倒了，撞到别人。这里有印子。”
女人低头看。
脚踝上确实有红痕，青紫交加，还没褪干净。但让女人怔住的不是这个——让她怔住的是，那脚踝上还有别的痕迹。
黑色的字，红色的字，细细密密的，像是手写的。
“你写的字还挺好看的。”女人说。
她心里一紧。
字。
如果这是别人的身体，那这些字是谁写的？如果原主的字迹和她的不一样，被发现怎么办？
她不动声色地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些字。
“你没事就好。”女人对她笑了一下，很漂亮，很温柔，“刚才误会你了，对不起。”
她摇摇头，站起来。脚踝还是疼，但她忍着，慢慢走开。
六
她找到外婆的时候，老人正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室内的灯光，和老人模糊的轮廓。她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外婆。”她说。
老人转过头看她。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她顿了顿，“晚些时候，我们好好聊一聊。”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亮，但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底下烧着火，又像是快要燃尽的炭。
“我其实……”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陌生的手，纤细的，白得透明。
“我其实也不想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说出来之后，心里有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但是现在，”她抬起头，看着老人，“我想用力地活一次。”
虽然是别人的身份。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虽然这一切都像一场奇怪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所以我也想劝你，外婆。”她说，“让你也想开一点。”
老人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老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纹路。但那只手是温的。
“好。”老人说。
只有一个字。
但她听见了。
（未完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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