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长阳城南城墙根下。
一个青年仰着头,脖子酸得厉害,但他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从城墙的底部慢慢往上移,一寸一寸地,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的珍宝——不,不是珍宝,是一件年久失修的老物件,处处透着沧桑,处处藏着故事。
长阳城的城墙,比他在钰门关见过的那座高了不止一倍。
他目测了一下,从地面到墙顶,少说也有四丈有余。
换算成前世的计量单位,将近十三米。四层楼那么高。
城墙的底部比顶部宽得多,呈一个缓坡状往上收拢。
底宽至少也是四丈,顶宽约两丈出头。
站在下面往上看,整面城墙像一座巨大的梯形山丘,稳稳地蹲在那里,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墙体的外立面砌着青灰色的城砖,一顺一丁,排列得整整齐齐。
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灰浆已经硬结,用手指叩上去,发出“梆梆”的声响,结实得很。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来。
有些砖块已经风化剥落,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砖缝里的灰浆也有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夯土层。
夯土层的颜色比城砖深得多,呈一种灰褐色,一层一层的纹理清晰可见——那是当年夯筑时留下的痕迹,每一层都经过反复夯打,密实得像石头一样。
但年代久了,风吹雨淋,夯土表面也有了一道道裂缝,有些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城墙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凸出一块长方形的平台,那是马面。
从下面看,马面的轮廓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臂,趴在城墙的外侧。
马面与马面之间的距离,大约在六十丈左右,正好是弓箭的有效射程覆盖范围——敌人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城,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马面的交叉火力之下。
城墙上还开了许多垛口,方方正正的,像一排排牙齿。
垛口的高度约三尺,刚好能掩护一个成年男子的胸部以下。
垛口之间是齿状的矮墙,叫雉堞,雉堞上开着方形的了望孔和射孔,守城的士兵可以透过这些孔洞观察敌情、发射箭矢。
每隔一段,城墙上还有一座敌楼,比城墙高出许多,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座小型的碉堡。
敌楼的屋顶是歇山式的,铺着灰色的瓦片,屋脊上蹲着几只陶制的脊兽,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
青年看着这些,心里暗暗赞叹。
这座城墙,不是一天建成的。
也不是一代人建成的。
是几百年、几十代人,一砖一砖、一夯一夯,慢慢垒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铲灰,每一层夯土,都浸透了前人的血汗。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去摸一摸那些城砖。
然后他闻到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缸醋倒在了粪坑里,再撒上一把石灰,搅和搅和,又发酵了三天三夜。
酸,骚,臭,辣,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青年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扭曲了。
他的鼻子用力皱了一下,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怕那股味道从嘴里钻进去。
“这——咳咳咳——”
他呛了一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使劲扇着,想把那股味道扇走。
“这什么味儿啊!”
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低头一看——墙角根下,那一大片地面,颜色比别处深得多,黑黢黢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白霜一样的东西,那是尿液中的盐分长期沉积形成的。
墙砖的根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表面的釉层早已脱落,露出里面疏松的胎体,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粉末来。
青年的脸彻底黑了。
他放下的手又捂了上去,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这……这是被当成茅房使了?”
旁边传来一阵“啧啧啧”的声音。
不是感叹,是嫌弃。
那种嫌弃到了极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啧啧啧”。
青年转过头。
和珅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拎着官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像踩在雷区里一样。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袍,是早上从户部出来时穿的那件,料子是好料子,苏绣的云纹,金线勾边。
此刻,那件官袍的下摆被他拎得高高的,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和一双黑色的朝靴。
朝靴的鞋底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和珅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又“啧啧啧”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更尖、更带着一股子怨气。
“周怀瑾——”
他的声音从捏着鼻子的指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在叫。
“老子就知道,跟你这鸟人在一起,准没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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