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嬴政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臣在。”苏齐赶紧从太师椅旁溜达过来,拱了拱手。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蹭了两块黑炭印,活像个刚掏完烟囱的伙计。
“这就是你要给朕看的新物件?”嬴政指着钢条,“比青铜如何?”
苏齐一听这问话,立马来了精神。他随手扯过一条抹布擦了擦手。
“回陛下,拿青铜跟它比,那是辱没了它。青铜太脆,做长剑容易折断,所以战阵上的兵器多重击刺,少劈砍。生铁又太软,做个锄头凑合,上了战场刃口一磕就卷。”苏齐弯腰,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那根钢条。
“这东西叫钢。臣用的法子,是用高压热风,把生铁里那些多余的‘碳’给吹出来。碳多了脆,碳少了软。而这个……”苏齐用指关节敲击钢面,发出清脆的鸣响,“碳量刚好。极度坚韧,且不易磨损。用它打造的横刀长剑,足以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为了证实自己不是在吹牛,苏齐冲着旁边的甲士招了招手:“借你的青铜配剑一用。”
那甲士看了皇帝一眼。嬴政微微点头。
长剑出鞘,递到苏齐手里。苏齐将钢条竖插在两块石砖缝隙中固定好,双手握紧青铜剑柄。
“陛下看好了。”
苏齐没有用什么巧妙的剑招,只是高高举起,用纯粹的蛮力,对着钢条的侧端狠狠劈了下去。
嘎嘣!
半截青铜剑刃应声崩飞,斜斜插进远处的泥地里。而作为靶子的钢条上,仅仅留下了一道不到半指深的白痕。
满座骇然。就连负责守卫的黑冰台精锐,呼吸都乱了节奏。他们手里的兵刃,在这新材料面前,简直跟木棍没两样。
嬴政走上前,捡起那柄断剑。切口并不平整,这是青铜材质脆弱的明证。他的视线在断口和钢条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这位扫灭六国的帝王把断剑随手一扔,发出一阵极低的轻笑。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在大帐顶端回荡。
“有此物。大秦的锐士,便能披上连弩射不穿的坚甲。”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遥指北方和极西之地,“匈奴人的骨箭,西域番邦的皮甲,在这精钢面前,通通是笑话。苏齐,你这炉子,一日能出多少?”
资本家听了都落泪。转炉才出头一炉,最高统治者已经开始追问产能了。
苏齐暗叹一声“催命的老板”。
他掰着手指头盘算:“若是人员充足,洗煤场日夜不停。像这样的炉子建上十座,一天出个三五千斤不在话下。但问题是,人手不够。但是可以将这个和水力锻造结合起来。”
“水力鼓风机正在制图。引流水带动齿轮,替下人力。原理与这套齿轮组同源,只差敲定叶轮细节。”
嬴政微扬下颌,视线越过工坊高墙,落向远处的骊山水系。
“所需钱财物料,径直向少府提调。三月内,朕要看到炉火重燃。”
下达死命令。大秦主宰拂袖转身。百名甲士迅速合拢阵型,拱卫着玄黑身影大步跨出工坊。
战马嘶鸣远走。皇帝来去如风,徒留满地残局。
苏齐长呼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精钢的余温仍在淬火池底潜伏,水雾升腾,将骊山脚下这处皇家格物院熏蒸得热气氤氲。
相里子双膝触地。老巨子两手死死看着那截褪去红光的钢条,仰面朝天。周遭几百名墨家门徒齐刷刷俯首叩拜,口中低诵墨门典籍。
对这帮穷极一生追求器物之道的匠人而言,此等新材料现世,无异于神明赐福。
“列祖列宗庇护!墨家大道重光!”相里子老泪纵横,老茧横生的指腹反复摩挲钢条平整的刃面。
苏齐踱步上前。
“巨子,收收神通,磕头长不出钢铁。上面要货催得急,大家伙得连轴转了。”苏齐用脚尖拨开路边碎渣,“人手就地分三拨。一拨去河边打木桩建水排,一拨继续翻砂砸模具。剩下的骨干跟我走,库房那头还有批红铜等着下锅。”
大秦这台刚起步的工业机器,被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只能狂飙突进。
大秦工业化的齿轮已然挂上了最高档位。钢铁的材质瓶颈一旦突破,改变战争形态的钥匙便攥在了手里。按其规划,下一步当全面启动火绳枪枪管及配套构件的流水线铸造。枪管需极高韧性的精钢,而底火药池、精密扳机簧片等零配,非得用延展性上乘的红铜倒模不可。更需辅以大量原浆桐油进行防锈与润滑工序。指令已在三个时辰前下达给格物院后勤主簿。
“砰!”
格物院厚实的包铜门槛被人重重撞开。
后勤主簿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平日里走两步路都要喘上三喘。今朝却拿出了百米冲刺的玩命架势,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受惊过度导致双腿发软,肉墩墩的身躯直接扑砸在青砖地面上。顾不得擦拭额头磕出的血污,其人手脚并用,硬是爬到了苏齐的椅子旁。
“侯、侯爷!”胖主簿喉管漏风,面无血色,连磕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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