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往东几十公里，有一个靠公路吃饭的小村。
村子不大，路边一排铁皮棚，卖汽油、槟榔、矿泉水和本地盒饭。再往里是几间低矮民房，屋后有香蕉树和几块菜地。白天偶尔有小货车停下来补水，晚上就剩摩托声和狗叫声。这样的小地方在柬埔寨路上很多，谈不上安全，也谈不上危险，只要不在这里闹出大动静，没人愿意管两个外地华国人往哪去。
狗杂和老K在村口的小卖部后面坐了一上午。
两人已经按花鸡说的离开了西港，没有走金边路，也没有靠码头，中间换了两次车，最后坐一辆拉菜的小货车到这里下。
桌上放着花鸡给的钱。
钱不算多，一千多美金，被老K分成两叠。他分得很慢，每张都用手指抹平，像在赌场桌上点码。狗杂坐在对面看着，没有催。两个人现在都清楚，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情，能坐在一张桌上分钱，不是因为互相信得过，是因为谁也不敢再多生事。
老K把其中一叠推过去：“一人一半。”
狗杂拿起来，数了数，又塞进裤兜：“行。”
老K看着他：“你准备去哪？”
“老街。”
老K皱了一下眉：“你还敢往那边钻？”
狗杂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干：“不往那边钻，往哪钻？去金边给人洗盘子？我这张脸像能端盘子的吗？”
老K没说话。
狗杂本来就是狗推。国内做过网赌推广，欠了钱，被人骗到西港，进过园区，也从园区里跑出来过。这样的人被打过、骗过、关过，也见过别人被拖走，他怕死，可他并不觉得园区是另一个世界。
对他来说，那就是一门活，只不过这门活吃人，吃得快一点。老街园区多，盘子多，换人也快，死了一个狗推，明天又会来十个。狗杂这样的人到了那边，未必能混好，但总比跑去一个陌生城市装老实人更像活路。
他掏出花鸡给的新手机，打开小飞机软件。
里面还有几个旧群，有些群头像换了，有些群已经没人说话，还有几个群里仍然在发招人信息，什么海外客服、推广主管、包吃住、保底高提成，话术一看就熟。狗杂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个群里，给一个头像是赌场筹码的人发了句消息。
“老街有活吗？我会推。”
对方很快回了两个字：“哪路？”
狗杂想了一下，回：“西港出来的，做过盘。”
他没有说自己过去的事情，小人物逃命，最先学会的不是撒谎，是少说。少说一句，就少一根绳子拴在自己脖子上。
老K看他低头打字，心里有些烦。
“你真要去老街？”
“你去金边，不也一样？”狗杂抬头看他，“金边就比老街好？”
老K被他一句话堵住。
他确实想去金边。金边大，人多，赌场、夜场、华商会、各种中间人混在一起，藏一个老K不难。他在西港混这些年，多少也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换个名字，先躲几个月，等刘洋这边事情过去，也许还能重新出来做点小活。老K不是没吃过苦的人，但他跟狗杂不一样，他已经尝过一点“混得还可以”的味道。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人如果一直穷，一直被打，一直睡小旅馆，很多事情也就认了。可老K这些年在西港，虽然算不上人物，至少有脸。有园区的人找他递活，有赌场的人请他吃饭，有跑车的散仔见了他喊一声K哥。他不坐办公室，可他能进不少办公室。他不拿大钱，可一单活下来，也够他花一阵。像他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从来没上去过，是刚摸到一点台阶，又被人一脚踹下来。
而踹他的人，还是他一直以为能靠一下的人。
老K把自己那叠钱收好，站起来：“那就这里分。”
狗杂也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后面要是没事，谁也别找谁。”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实话。两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也容易互相拖累。老K知道狗杂手黑，狗杂也知道老K会卖人。离开花鸡那间旧楼之后，他们还能同行一段路，是因为路还没分开。现在路分了，人也该分了。
老K伸出手。
狗杂看了看，还是跟他握了一下。
“你小心。”老K说。
狗杂把手抽回去：“你也是。到时候被抓了，别他妈把我卖了就行。”
老K脸色有些难看。
狗杂没再多说，背上小包，沿着村后那条小路往另一边走。那里有几辆摩托三轮，听说能把人送到更东边的镇上。狗杂走得很快，走出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老K还站在小卖部门口，低头点烟，整个人被上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白。
狗杂没有挥手。
他转过弯，很快消失在几间铁皮棚后面。
老K一个人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把烟点着，抽了两口，又觉得嗓子发苦。西港的事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转。刘洋那边的人找他的时候，话说得很稳，只说压一压狄浩，找几个拿钱办事的人进去闹一场，后面该给的钱不会少。老K当时不是没觉得危险，可危险在西港从来不是拒绝一单活的理由。相反，危险越大，价钱越好，越能说明上面的人真要办事。
他错就错在以为自己是办事的人。
其实他也是被办的人。
老K想到这里，胸口像堵了一团冷饭。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被卖，自己也不是没卖过别人。可轮到自己时，才知道被人当成一次性东西扔掉是什么滋味。刘洋那边的人甚至没有骂他，没有警告他，只是让人来杀他。那比骂他更让他难受，说明在那些人眼里，他连解释的价值都没有。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往公路边走。
去金边要搭车。村口没有正规车站，只有几辆拉货的小车和偶尔路过的私家车。老K站在路边，拦了两辆都没停。第三辆是灰色面包车，车头有些旧，前挡风玻璃下面摆着一串佛牌，看起来像跑长途拉客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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