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上前一步,伸出手:“岩温罕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试点办的方别,这位是技术组的陈同志。欢迎你来北京。”
岩温罕连忙放下背篓,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握上方别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老茧,是常年劳作和采药留下的痕迹。“方主任,给你们添麻烦了。爷爷嘱咐我,一定要代他谢谢你们。”
“是我们该谢谢波岩温老人,谢谢你们的信任。”方别接过他的背篓,入手沉甸甸的,“来,车在那边,咱们先回住处。你肯定还没吃饭吧?”
“在车上吃了干粮,不饿。”岩温罕说着,却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
方别看在眼里,没多说,领着他走向吉普车。老吴已经在车边等着,见到岩温罕,憨厚地笑了笑,接过背篓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离车站,穿行在深夜的街巷。岩温罕好奇地望着窗外,北京的街景与他熟悉的竹楼、橡胶林截然不同,高耸的建筑、宽阔的马路、昏黄的路灯,都让他有些拘谨。
“第一次来北京?”方别坐在副驾驶,回头温和地问。
“嗯。”岩温罕点头,“最远只到过昆明。爷爷说,燕京是主席住的地方,能看到天安门。”
“明天要是时间来得及,可以让老吴同志带你远远看一眼天安门。”方别说,“不过这次行程紧,后天就要开评审会了。你爷爷的方子,专家们都很重视。”
提到方子,岩温罕的神情认真起来:“爷爷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仔细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阴干的草药叶片和一小块根茎。“这是爷爷新采的勒狠和嘿喃,他说上次给玉香医生的标本可能不够新鲜,怕影响鉴定。还有这个,”他又从背篓里翻出一个竹筒,打开塞子,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这是按古法熬制的药膏,爷爷说,如果专家们想知道具体的用法和效果,可以当场试试。”
方别接过草药和药膏,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叶片纹理清晰,根茎断面密实,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苦香。他能感受到这份礼物背后的郑重。
“你爷爷想得很周到。”方别将东西小心收好,“这些对明天的评审很有帮助。岩温罕,你爷爷有没有交代,让你在评审会上说些什么?”
岩温罕想了想,认真地说:“爷爷说,汉家的专家学问大,让他们好好看方子。要是方子真的好,能救更多的人,他就安心了。要是方子有问题,也请专家们直说,不要因为是我们献的,就不好意思。治病救人是大事,不能马虎。”
方别心中一动。
波岩温老人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千斤。
那是对科学的敬畏,对生命的负责,更是对试点工作最质朴的信任。
“你放心,”方别郑重地说,“明天的评审会,一定会严格按照规程来。好就是好,有问题也会明确指出。我们试点办立下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对事不对人,对科学负责,对群众负责。”
岩温罕听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爷爷信你们。他说,规矩好,有规矩,好事才能长久。”
车子驶入卫生部招待所的小院。房间已经准备好,干净整洁。
食堂值班的大师傅端来热好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椒肉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岩温罕看着桌上的饭菜,有些局促:“这......太丰盛了。我在家吃不了这么多。”
“走了远路,得吃饱。”方别把筷子递给他,“尝尝合不合口味。”
岩温罕这才坐下,端起碗,小口扒饭。他吃得很慢,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方主任,这米饭真香。我们寨子种的是旱稻,没这么糯。”
“这是东北的大米,水土不同,味道也不一样。”方别在他对面坐下,“等试点工作做好了,将来你们寨子说不定也能引种好稻种,吃上更香的米饭。”
岩温罕用力点头:“爷爷常说,日子会越来越好。他让我来燕京,也是想让我看看,山外面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干事的。回去好跟寨子里的人说。”
方别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次让岩温罕来,意义或许远不止于见证一次评审。
这个走出大山的年轻人,就像一粒种子,将来带回勐腊的,可能不仅是评审的结果,还有一种新的眼光和希望。
饭后,方别又嘱咐了岩温罕几句明天的安排,便让他早点休息。
临走时,岩温罕忽然叫住他,从背篓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方主任,这个,送给您。”
方别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深红色的果实,干瘪但香气浓郁。
“这是我们山上野生的酸角,晒干了,泡水喝能生津止渴。”岩温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值钱,但爷爷说,您操心的事多,费神,这个对嗓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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