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扇窗,足足盯了十七分钟。不是数的,是心口发闷、喉头发紧、指尖发麻之后,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自动跳出来的数字——秒针咔哒、咔哒、咔哒,像在替我数着倒悬的命。窗外天光尚青,灰中泛铅,云层低得压着屋脊,仿佛整座城正被一张湿透的旧宣纸裹着,透不过气来。而就在那扇朝东的落地窗右下角,离地约一米三的位置,有一道印子。
不是灰,不是水渍,不是飞虫撞死留下的薄痕。它静在那里,像一道活的伤疤。
我终于伸手去擦。
指腹刚触到冰凉玻璃,一股细微却尖锐的滞涩感便从皮肤直刺进骨缝——不是脏,是“抵”。仿佛那玻璃表面早已不是平滑的二氧化硅,而是一层凝固的胶质,微微吸住我的皮肉。我顿了顿,改用指甲。
右手食指的指甲,去年冬至剪得极短,边缘还带着一点新磨出的锐利。我斜着角度,从左往右,轻轻刮过去。
“嚓——”
一声极轻、极干的响,像枯竹裂开一道细缝。可那印子纹丝未动。
我又刮了一次,更用力些,指甲边缘已泛白,指腹绷出青筋。玻璃没响,但我的耳道里嗡地一震,仿佛有根锈蚀的铜弦被谁在颅内拨了一下。再看——那印子非但没淡,反而在刮擦的瞬间,幽幽浮起一层暗褐光泽,如同陈年血痂被热气蒸腾后渗出的油膜。
它陷在玻璃里,不是浮在表面。
我退后半步,屏住呼吸,眯起左眼,只用右眼平视。光线斜切过来,照见玻璃深处——那印子竟有厚度。它并非二维的污迹,而是嵌在玻璃夹层之间,像两片钢化玻璃熔合时,不慎封进了一小段凝固的时间。边缘清晰得令人胆寒:上端微翘,似一截被强行拗断的指节;下端收束成钝点,隐隐透出三道平行凹痕——那是指甲盖的纹路,三道,不多不少。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夜。
那时这扇窗还是完好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如千军叩关,我站在窗边抽烟,烟头明灭,映着楼下巷口一盏将熄未熄的钠灯。就在我弹第二下烟灰时,眼角余光扫见玻璃上掠过一道影——不是我的,没有轮廓,没有头身之分,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贴着玻璃内侧,无声滑下。我猛地转头,影子已杳,只剩雨痕蜿蜒如泪。我抬手抹了把玻璃,什么也没有。可指尖沾了点湿,凑近鼻下一闻——铁锈混着陈年檀香灰的味道,又腥又冷,像掀开一座百年祠堂的供桌底板。
我没声张。男人不信邪,尤其我这种在旧货市场拆过三十年棺木、修过七十二座荒庙神龛的。我信的是“物有魂,器有寿”,信的是老宅子的砖缝里会渗出前朝人的叹息,信的是铜铃不响,必是阴气太重,压住了声波。可我不信鬼画符能刻进钢化玻璃的分子结构里。
直到今天清晨。
我煮面时听见“叮”一声脆响,极轻,像琉璃坠地。转身去看,窗上毫无裂痕。可就在我目光落定的刹那,那印子,第一次显形了。它不在原来位置——它往上挪了三寸,停在窗框与玻璃接缝的阴影里,像一只刚攀上来的、湿漉漉的拇指。
我立刻取来强光手电,调至聚光档,光柱如锥,直刺那处。光打进去,不是散射,是“沉”。光束像被玻璃吞了,只在印子中心晕开一点惨白,其余尽被吸尽。我把镜头贴上去,用手机微距拍下——放大二十倍后,照片里那印子的“皮肤”上,竟浮着极细的、交错的网状纹路,形如人体真皮层的胶原纤维,甚至能辨出毛细血管般的淡红丝线,在暗处微微搏动。
我关掉灯,拉上窗帘,只留一盏床头青铜螭吻灯。昏黄光晕里,我取出随身带的桃木刻刀——刀柄缠着褪色朱砂绳,刃口曾削过镇墓兽的獠牙。我对着印子,缓缓举起刀,不是劈,不是凿,是“引”:刀尖悬于印子上方半寸,逆时针绕行三圈,口中默念《鲁班经》残卷里一段驱滞咒:“浊气凝而为滞,滞久则生窍……”
话音未落,刀尖突然一颤。
不是我手抖。是刀自己震的,嗡鸣如蜂群振翅。紧接着,整扇玻璃发出一声极低的“咯吱”——不是破裂,是某种巨大而古老的关节,在墙体深处,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转动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黏腻,像有条小蛇在爬。
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门后,是来自玻璃内部。
先是窸窣,如蚕食桑叶;继而转为刮擦,指甲刮黑板的十倍尖锐;最后,竟成了……吮吸声。湿漉漉的,带着回音,仿佛有张嘴,在玻璃夹层深处,正一下、一下,舔舐着那道印子的边缘。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上博古架。一只清代青花瓷瓶晃了晃,瓶身釉光流转,映出我身后——空无一物。可就在那反光的弧面上,我眼角余光瞥见:瓶身青花纹路里,有半枚模糊的拇指印,位置、大小、倾斜角度,与窗上那道,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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