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几乎击垮了朱元璋。
他变得愈发沉默，脾气也愈加暴躁易怒。
太子的死，似乎抽掉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与顾忌。
同时，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储位空虚，国本动摇。该立谁？
按照宗法，太子既薨，当立太孙。
朱标嫡长子朱雄英早夭，次子朱允炆便成了最合法的继承人。
然而，朱允炆性格与其父相似，仁柔文弱，酷爱读书，精通儒家经典，但缺乏政治历练和杀伐决断的魄力。
这与朱元璋心目中理想的、能够驾驭他留下的这副沉重江山的继承人形象，相去甚远。
朱元璋不是没有考虑过其他儿子。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皆已成年，就藩边地，手握兵权，尤其是燕王朱棣，镇守北平，多次参与对北元的军事行动，表现出了出色的军事和政治才能，英武果决，颇有朱元璋当年的风范。
许多朝臣，甚至部分勋贵，心中或许更倾向于立成年且有能力的藩王。
但废长立幼、舍嫡立庶，乃取乱之道，且极易引发诸王觊觎皇位、骨肉相残。朱元璋一生致力于巩固皇权、消除威胁，他岂能亲手埋下如此巨大的祸根？
更重要的是，他对太子朱标的感情太深了，立太孙，某种程度上是对亡子的一种追念和补偿。
在巨大的悲痛与艰难的抉择中，朱元璋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张卫国在此期间，除了本职工作，也被皇帝偶尔召见，询问些无关痛痒的天象、养生问题，或许皇帝只是想找个能说几句实话、又相对超然的人，排解一下心中郁结。
一次在谨身殿，朱元璋对着壁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忽然对侍立在侧的张卫国说道：
“张先生，你说，朕若是立了允炆，这满朝的骄兵悍将，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他能镇得住吗？”
张卫国心中叹息，知道皇帝内心的挣扎。
“皇太孙殿下天资聪颖，仁孝纯良，若得陛下悉心教导，贤臣辅佐，假以时日，必能承继大统，安抚天下。”
“假以时日。”朱元璋喃喃重复，
“朕还有多少时日可以教他？”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上刻满疲惫与忧虑，
“朕这些儿子里，老四最像朕，能打仗，有主意。可是立了他，老二、老三能服气？其他兄弟能安稳？”
“朕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朝堂，难道要再起波澜？标儿他临走前，还让朕念着旧情，宽待功臣。”
“他要是知道朕为了给他的儿子铺路，可能又要举起屠刀，他会怎么想？”
这番话，几乎是将皇帝内心最深处的矛盾、痛苦与冷酷的算计，赤裸裸地展现在张卫国面前。
朱元璋既想遵循礼法，立嫡孙以安人心，又担忧孙子年幼仁弱，无法驾驭他留下的复杂局面。
他既欣赏燕王的才干，又惧怕因此引发宗室内乱；他深知要为孙子清除潜在威胁，又对亡子的劝诫心存愧疚。
“陛下，”
张卫国谨慎道，
“皇太孙乃太子嫡脉，承继大统，名正言顺，天下归心。此乃社稷之福，亦慰太子在天之灵。”
“至于其他，陛下运筹帷幄，自有妥善安排。陛下为大明江山计，为后世子孙计，一片苦心，天日可鉴。”
朱元璋久久不语，最终挥了挥手，让张卫国退下。
他知道，皇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决断。只是这决断背后，将伴随着更深的算计与更浓的血色。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在太子朱标病逝五个月后，朱元璋正式下诏，册立皇孙朱允炆为皇太孙，正位东宫。
诏书中盛赞朱允炆孝友英明，仁厚端方，并令其开始参与处理一些政务，学习治国之道。
张卫国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对祖孙的互动。在文华殿或春和宫，朱元璋会拿出处理过的奏章，让朱允炆先看，然后询问他的看法。
朱允炆通常衣着简朴，态度恭谨，回答问题时引经据典，思路清晰，尤其对儒家仁政、轻徭薄赋、教化百姓等理念阐述得极为透彻。
他能看出一些政务中明显的弊端，并提出合乎经典义理的解决建议。
然而，朱元璋常常不满意。
一次，朱元璋拿出一份关于某地卫所军官侵占军屯田地的弹劾奏章，问朱允炆该如何处置。
朱允炆思索后道：
“孙儿以为，当遣风宪官实地勘查，若属实，当依《大明律》追赃问罪，并责令退还屯田，以安军心。”
朱元璋冷冷道：“依律？依哪条律？侵占军屯，该当何罪？”
朱允炆答：“《大明律·兵律》有载，凡侵占屯田，计赃论罪，重者充军。”
“充军？”
朱元璋哼了一声，
“这些蠹虫，喝兵血，吃空饷，侵占田亩，败坏的是大明的根基！”
“风宪官去查？他们官官相护，能查出什么？即便查出，依律论处，不痛不痒，其他人看了，只会觉得违法成本太低，更加肆无忌惮！”
朱允炆略显无措：“那皇祖父之意是？”
朱元璋眼中厉色一闪：
“朕的意思？朕的意思就是，杀一儆百！不仅要杀这个侵占田亩的军官，还要追查他的上司是否知情、是否包庇！”
“查出来，一并处置！不仅要追赃，还要抄没家产！要让人知道，敢动军屯，就是动摇国本，就是死罪！”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那些无法无天的混账！”
朱允炆脸色微白，低声道：“皇祖父，是否过于严苛？恐有伤仁德。”
“仁德？”
朱元璋猛地提高声音，
“对这些人讲仁德，就是对国家、对百姓的残忍！”
“标儿就是太仁厚了！朕告诉你，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军队和官僚，光靠仁德不行！”
“得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要有！但屠刀，也得时刻准备着！你记住了吗？！”
朱允炆低下头，应道：
“孙儿记住了。”
但张卫国能看出，那恭顺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认同甚至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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