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伦几乎是半走半爬地挪上车,然后抵达那家汽车旅馆的。
肋骨每抽动一下,都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黏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走得太慢。
他不能确定周言那条通讯的真伪。
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盯上。
他只能按照最坏的打算,把自己转移到预设的、尚未暴露的备用据点。
这家旅馆是他和周言提前踩过点的。
名为“星尘汽车旅馆”,位于远郊一条废弃公路的尽头。
四周除了半人高的荒草,就是一座早已关停的加油站,锈迹斑斑的油泵像风烛残年的哨兵。
最近的便利店在三公里外。
路灯坏了至少一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投下昏黄而疲惫的光。
没有监控。没有巡警。
甚至没有几个住客——停车场里只歪歪扭扭停着两辆落满灰尘的小车,看轮胎瘪的程度,至少半个月没动过。
前台是个昏昏欲睡的拉丁裔老人,对身份证件毫无兴趣,收了现金,扔出一把塑料门牌,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208号房。
二楼尽头,背对公路,窗户正对着一片荒芜的空地和远处隐约的树影。
万一需要撤离,可以从窗户翻到后面的消防梯,下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走两百米就是一条废弃的铁路线。
周言选的。他总是选这种退路。
邓小伦几乎是摔进房间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微弱光线。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拉上窗帘,确保哪怕一丝缝隙都透不出人影。
然后才打开那盏功率极低、不会从窗帘缝隙泄露太多光晕的床头灯。
房间很小。
一张泛黄的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台十几寸的老式电视,一台嗡嗡作响的窗式空调。
地毯上有洗不掉的陈年污渍,空气中残留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他倒在床上,肋下的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大口喘着粗气。
不能停。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加密通讯软件。信号微弱,但能用。
他快速输入几行指令,试图远程调取之前安全屋的监控记录——如果那里已经被盯上,他至少要知道是谁来过,什么时候来的。
传输进度条缓慢地爬行。
他趁这个间隙,开始清点手头剩下的装备:
· 笔记本电脑(勉强还有40%电量)
· 加密通讯器(信号时断时续)
· “摆渡人”工具箱(强酸、解码器、潜水镜)
· 那枚蓝色令牌(此刻就贴在他胸口的内袋里,冰冷而沉重)
· 一把折叠刀(他唯一能算作武器的东西)
· 半瓶止痛药(他倒出两粒,干吞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 钱包、护照、应急现金
这就是他与不知名罪犯对抗的全部家当了。
进度条终于走完。
远程监控接入失败。安全屋的所有摄像头和传感器,全部离线。不是信号中断,是被物理关闭或破坏。
邓小伦闭上眼睛。
他的判断是对的。
那条通讯,那个“周言”,果然有问题。如果他们控制了安全屋,却没有在路上拦截他……
要么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备用据点,要么——这是一个更大的陷阱,他们故意让他“逃”到这里,观察他下一步会联络谁,会暴露多少隐藏资源。
他不确定是哪种。但眼下,这间破旧、荒凉、毫无监控的208号房,是他唯一的孤岛。
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通信窗口,给那个从未回应过、但理论上存在的“摆渡人”地址,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安全屋已失。周言疑似被控。我在备用点。等待指令。】
发送。
他不知道是否会得到回应。
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摆渡人”到底是敌是友,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真实存在。
但在这种被黑暗完全包围的境地里,哪怕只是一丝不确定的回声,也值得尝试。
然后,他躺回那张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小的裂纹,开始计时。
距离周言“承诺”的十分钟,早已过去。
他需要等待。
等待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指令,等待肋下的疼痛稍微缓解,等待天亮,或者等待命运给他的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
窗外,荒原的风掠过枯草,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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