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散场后的油香还在巷底游走，城北那条老河却发着闷味。
水面像被人按住的肺，泡沫端着黑边，缓慢破裂。
投诉单堆了一叠，问题指向四处：坝下回水弯死、淤积段成片、暗管偷排、岸线被占。
李一凡不让人做材料，带队站到河坎上，只要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动。
水务局的新任负责人何清把图纸夹在腋下，手里握着测杆。
测杆一插，刻度沉过膝，淤层厚得像一块上了年头的被褥。
先开喉，再清肺。
顾成业画了三点一线：上游挑流、弯心切角、下游泄速。
临时挑流围堰立起来，塑料闸门卡进槽钢，河面像被剪开了一条通道。
回水的死弯被冲出一股细响，水头抬起半寸，眼睛就看见了差别。
罗景骥带着水政执法沿岸摸排。
第一个暗管藏在护坡石后，管口一圈油花，在水上织出彩虹。
试纸轻轻一蘸，颜色从浅黄跳成深蓝。
沿着墙缝追过去，是家“生态会所”的厨房后墙，老板往泥里踩两步，嘴角挤出一个笑，眼神朝人群外溜。
拖沓没有给他空间。
张小斌让人封口、取样，商务楼顶的露台牌匾直接降下。
挖机臂抬起，伸向临水的非法栈台，木板裂开的一瞬，围观的人群一起吸气，然后轻轻地吐出来。
会所管家拨电话求情，信号在风里摇，打不出结果，只剩沉默。
岸线占用是第二个硬结。
一段私搭围墙把河岸向里推，形成一段闭气。
城管和街道办把红漆线拉直，围墙被切成几截，石灰在阳光下泛白。
墙后露出杂物堆和两只旧沙发，老鼠从垮塌的角落一闪而过，消杀车就位，喷头开到最大。
淤泥要走正路。
老承包商魏三拎着烟上来，嘴里喊着熟脸，手背把香烟递向何清。
何清把烟按回他掌心，指着临时沉淀池和封闭运输车队，口令简单：抽、沉、脱水、密闭外运，去固废厂，不进鱼塘。
魏三眼皮抖了两下，转身去号人，动作像老驴被鞭子敲了一下，步子却不敢慢。
第一艘小型环保清淤船下水。
切割头顺着河心压到淤层里，黑泥像酱一样缓慢爬进管道。
岸上的离心脱水机嗡嗡作响，水分被甩出去，泥饼落在帆布厢车的肚子里。
车门一关，监管贴条，当场发单，路线直奔固废厂，绕路即查。
居民楼下搭了临时看台。
孩子趴在护栏看船，老人握着拐杖看水。
风从上游压下来，味道还在，却不那么刺鼻。
有只小青鱼在靠岸处闪了一下背，又没了踪影。
许澜紧盯工友的脚步。
护栏内侧加了防滑条，临时浮桥上贴了粗纹双面胶，抬桶的人不再滑。
她把志愿者安排在拐角口，背上写着两个字，安静。
垃圾袋换成加厚的，打结的手法教了两遍，手一抬一拎，动作利索。
中午前后，第一段开放对冲。
挑流口把水头推到弯心，黄绿交界处像被人拧了一把。
水样被送进流动检测车，氨氮、溶解氧的曲线在屏上往合理区间挪动。
何清用笔点了一下图上的节点，提醒晚上风向变，挑流挡板要再调三寸。
冲挖之外，细节上也要加把劲。
河床石缝里的塑料绳头和玻璃渣一个个被夹出来，装进透明袋。
三块坍塌的驳岸石被吊起，原位回填新石，石缝里塞了椰纤维，等来春冒芽扎根。
亲水步道的破损木板按编号拆换，边缘的防腐漆趁晴天刷上两遍。
下午，事件出现反扑。
一辆空斗车企图从北端辅路切出去，目标是城外一个废弃砖窑。
交警封路，城管跟车，张小斌在弯口截住车头，拉开篷布，露出还在滴水的泥饼。
司机脸色发白，嘴里念着不认识路线。
车牌、司机、承运单位当场记录，车回编队，罚单落地，承运资格暂停，合约重签。
岸边的老杨是这片的土着。
他把折叠凳搬来，坐在背阴处，掏出一本小本子，记下今天的风向和水色。
他抬眼看了一会儿挖机臂，再看了一会儿水。
本子上用铅笔压出了硬痕，像刻下的日子。
第二天清早，第一段河面恢复通畅。
浮渣拦截网在光里发亮，几片柳叶顺着网角绕过去，不再被裹住。
水鸟在对岸的芦苇里飞起又落下，尾羽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居民楼的窗户开了一扇又一扇，开窗的人先把鼻子探出去，停一停，再把窗撑到最大。
李一凡把目光落在下游的排污口群。
七个合法、三个可疑。
合法的加粗标牌，流量和水质交替显示；可疑的探头重新对准，夜里有人盯，白天有人巡。
隔壁工厂的保安探头伸出门缝，收回去又伸出来，像一只胆小的猫。
水木护坡和市政园林穿插上阵。
园林队把被砍秃的花池补上耐水植物，矮蒲草、泽泻、菖蒲在泥里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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