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傀统领的下颌骨动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骨骼摩擦声,幽绿的魂火微微跳动,一个冰冷、干涩、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师尊,彭岳部前锋已与海怪重甲阵列接战,陷入僵持。左翼骑兵正试图包抄海怪右翼,但被无穷无尽的鱼虾缠住。
右翼步卒在那些施法鱼妖的妖术冲击下阵型松动,但尚未崩溃。然而正面核心伤亡已近三成,两翼渐显疲态……照此势头,彭岳恐难持久。我们是否……”
“是否出兵策应,救他一把?”
卜禩侧过头,眼中幽绿的丹火一闪而逝,干瘪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然后呢?让我的三千力士、七千尸兵离开这铁桶般的营寨,踏入那片被妖法泡烂的沼泽,去填那伪龙王和天狼张云驰设下的绞肉场?”
尸傀统领眼眶中的魂火稳定燃烧,沉默。
卜禩转回视线,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由颅骨垒成的栏杆,发出叩叩的闷响,目光却死死锁在西侧高坡:“你看那里。”
尸傀统领僵硬的脖颈发出嘎吱声,转向西侧。
在那片高坡上,玄黑血狼旗无声飘扬。
旗下,八百余骑静立如铁铸雕塑。
“张云驰。”
卜禩吐出这个名字时,那浑浊的眼球剧烈收缩了一瞬,语气中混杂着忌惮与扭曲的憎恶,“‘天狼啸月’……长垣外那条疯了眼的野狗。他投了伪龙,如今正等着开饭呢。”
尸傀统领的魂火微微闪烁:“他在等彭岳渠帅彻底力竭,也在等我们出营。”
“不错!”
卜禩的声音陡然尖利,“这狼崽子阴得很!他让那些海怪在前头耗着,自己按兵不动,你以为他在看戏?他在钓!钓彭岳这条蠢鱼,更想钓我们这条藏在洞里的蛇!
只要我们敢露头,他那八百养足了精神的狼骑就会扑上来——野战歼灭,毕其功于一役,这才是那疯狗的风格!”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上那面仍在挣扎却已显颓势的“彭”字大旗,冷笑道:“彭岳还以为自己能啃下硬骨头,殊不知早成了别人锅里的肉。张云驰要的从来不是击退,是全歼!他要拿这一万颗人头,给那伪龙王当投名状,更要让北疆所有人都知道——来了条见人就咬的疯狼!”
尸傀统领眼眶中的魂火收缩如针尖:“然彭岳若全军覆没,隘口尽失,我军孤悬于此,伪龙王大军便可长驱北上,威胁大贤良师主力侧翼。届时师尊恐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
卜禩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啼鸣,在这亵渎的高塔上回荡。
“彭岳违抗大贤良师固守待机之令,刚愎自用,轻敌冒进,自取灭亡——这与我何干?是他自己要出去送死,不是我逼他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如同浸透毒液的寒冰:“至于张云驰和那伪龙王……他们若以为吃下彭岳这莽夫,就能来碰我这尸山血海,那就尽管来试试。
我这营寨三重符咒毒障,七千尸兵不死不疲,三千力士待命而出,更有丹炉大阵随时可焚天煮海——我倒要看看,那条疯狗的牙,能不能啃得动我这块铁砧!”
卜禩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战场上那愈发明显的溃败迹象——彭岳本阵被压缩,两翼崩散,唯有核心仍在苦苦支撑——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转身,黑袍拖过沾满污秽的骨板地面,一步步走下颅骨符塔。
沙哑的声音留在塔顶,传入尸傀统领的魂火之中:
“传令各营,紧闭所有寨门,防御符咒与毒障全数开启至极限。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尤其是力士与尸兵,一具都不许踏出营寨半步。”
“至于彭岳……”
卜禩的身影消失在盘旋向下的阶梯阴影中,唯有最后一句漠然的低语飘出:
“便让他用那一万条命,替我们好好称称那天狼的斤两罢。败了,是他无能;死了,是他活该。我们……只需看着。”
尸傀统领眼眶中的幽绿魂火静静燃烧数息,然后,它缓缓举起左手那柄沉重的摄魂铃。
“叮……铃……”
并不响亮,却异常穿透的铃声响起,带着某种直接作用于亡魂的波动,传遍整座营寨。
下方广场上,上千名静立的黄巾尸兵眼眶中的鬼火同时一盛,头颅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微微转动,朝向寨门方向,宛如一片死寂的森林。
更远处,那些连接着丹炉的培养槽中,胚胎们的抽搐频率悄然加快,营养液翻滚冒泡。
整座混沌工坊,在漠视友军覆灭的冰冷决断中,进入了最高警戒的蛰伏状态。
战场正面,战局已从最初的冲锋对撞,滑入了血腥残酷的拉锯泥潭,并正朝着溃败的边缘倾斜。
最初的凶猛势头,在龙国重甲军团铁壁般的防御与两翼无穷无尽的妖兵消耗下,早已消磨殆尽。
黄巾军两翼的老兵与骑兵阵列,在唤潮鱼巫的妖术引导与育潮巢母的疯狂繁殖下,如同被蚁群啃噬的堤坝,正一块块崩塌、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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