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江奶奶披着外衣从里屋缓步走了出来。老人站在门框边，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军官身上，微微颔首，张口便是一句发音地道的俄语，语调平缓却带着天然的威仪：“有心了。”
就这一句话，军官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殷勤又添了三分，腰弯得更低了，连声称是应该的，半点不敢怠慢。
他原先还暗自嘀咕这老太太气质不凡，如今听这一口标准的俄语，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不是真正有身份的家眷，哪能有这般气度和谈吐。
江奶奶说完，不管毛子军官还在那叽里呱啦，转头朝木兰招了招手。
木兰会意，从行李堆里拎出一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火腿，又从旁边藤条箱里翻出几包花花绿绿的纸盒。
那火腿是东德肉联厂的货，熏得油亮棕红，纸包一拆开，一股混着松木香的咸鲜味立刻在暖气房里弥漫开来，连守在门口的高个子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
纸盒里装的是汉斯们引以为傲的黄油饼干、巧克力威化，还有几包印着德文花体字的果汁硬糖，糖纸上印着一只抱着坚果的卡通松鼠，花花绿绿地摊在桌上，跟这间灰扑扑的联盟军宿舍格格不入。
这些零嘴，说起来还有段渊源。在莱比锡书展上，江奶奶遇到了一位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白头鹰女作家。
这位女士半生住在中国，口口声声说着那是她的第二故乡，却始终固执地认为海那边的光头才是正统。
她在书展上见到江奶奶这位昔日的老同学，就认定这位老同学是被“错误思想”蒙蔽了双眼，需要拯救。
江奶奶哪还用得着她来拯救，别人那是开服玩家，从平原上的双枪岁月一路打到今天，走过的桥比某些人走过的路还多。
原本江奶奶打算三言两语把她打发走，可这位女作家在书展上看见年仅九岁的江秋用多种语言和各国来看展的大人聊得有来有往、从容不迫，眼睛立刻亮了，当即把拯救对象从奶奶换成了孙女，说要当江秋的教母，把这孩子带到白头鹰去接受“真正的教育”，以挽救她于水火之中。
毕竟在她眼里，江奶奶已经是“无可救药”的一辈，孩子却还能“挽救”一下。
呵，她也不看看江秋是跟着谁学习的。“佩老师”在语言方面的能力，碾压一众人等你以为是开玩笑的？
还教母？酵母差不多！
江秋被缠得没办法，躲在奶奶身后不肯露面。最后还是江奶奶知道自己这位同学的脾性，随口提了一句，说自己想找哪位贝姓建筑师请教一些建筑上的问题，苦于没有门路。
赛珍珠一听，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素来热衷文化界的交际，跟贝姓建筑大师也有几分交情，当即拍胸脯答应，说回白头鹰就帮忙牵线联系。
临别前，这位女作家把能找到的吃食全买了，一股脑塞给江秋，又郑重地答应回国后立刻动用人脉寻找贝先生的下落，又反复叮嘱江奶奶考虑清楚，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江奶奶笑着应下，转头就把这些吃食塞进了行李，一路带到了这里。
此刻，这些赛珍珠留下的黄油饼干和巧克力威化摆在桌上，成了江奶奶冒充实力的道具。军官接过火腿和零食，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火腿的成色，那巧克力的包装，别说在这个荒原小站，就是在莫斯科的军官商店里也未必能随便买到。
他连声道谢，抱着东西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显然对自己“攀高枝”的判断又笃信了几分。
军官的脚步声远了，屋里众人立刻收了脸上的客套，转身就围到了铺位边。老赵先上前，小心翼翼解开瓦列里身上裹着的毛毯和大衣，手指一碰那身单薄的囚服，眉头就皱了起来。
“啧，真是有点过分了。功德林里面的人我们都没这么折腾过！”
布料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得像块铁板，贴在皮肤上只会越冻越僵。他动作麻利地替人脱下湿衣，木兰递过干净的粗布毛巾，蘸了温热水，一点点擦去男人脸上、脖颈上的煤尘与冰碴，动作轻而稳，生怕碰伤了冻得发脆的皮肤。
江秋抱来两床厚棉被，垫在身下一层，盖在身上一层，又把灌好热水的铜壶用布裹了，小心翼翼放在他脚边。
一通忙活下来，人总算安置妥当了，脸色却依旧青白得吓人，呼吸细弱得像游丝。
“寒气都淤在经络里了，光靠暖烘着散得慢。”
江奶奶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枯瘦却有力的手腕。她双手搓热了，按上瓦列里的肩颈穴位，指尖发力，顺着经络一点点往下推，从肩井到曲池，再顺着手臂揉到指尖，力道稳准，每一下都落在疏通气血的节点上。
推完手臂又推小腿，从足三里揉到涌泉，把那些被寒气堵住的经络一寸一寸地捻开。
老人年纪大了，这般持续发力并不轻松。没一刻钟，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鬓边的银发沾在汗湿的皮肤上，呼吸也微微沉了些。
汗珠在昏黄的炉火光里亮晶晶的，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偶尔拿袖子蹭一下，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江秋心疼奶奶，但她内江冬那种怪力，只能看着奶奶忙乎，只是时不时的帮奶奶擦擦汗，同时注意着被救者的动静。
“奶奶，歇会儿吧？”小姑娘小声劝。
“不碍事。”江奶奶头也没抬，手上力道没松半分，“冻透了的人，气血通得越早，越不容易落下病根。”
炉火映着老人专注的侧脸，木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佩服又是了然。
正出神间，江秋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姑娘没出声，只拿眼神往瓦列里的右手边瞟。木兰顺着看过去，就见那只一直垂着的，冰得发青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Ｕ＾)ノ~ＹＯ，这毛子还真是经冻啊，这么快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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