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慕予脚下轻点，如刚飘至地上的落叶般，贴着冰面倒转，向另一侧飘而去。
牛脸怪在湖面急急刹住，划出四道白色的冰痕。
老鼠眼黑不见底，像藏着深渊。
子慕予却不看它，而是看向丰俊朗所在的位置：“原来我以为「风雪谷」里的「谷」指的是这条雪道。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牛脸怪神情数变。
“「谷」应该指的是困住你们的这片渊湖。”子慕予缓声道。
丰俊朗神色微凛。
这就是子慕予悄悄打手势让他离开渊谷的原因！
子慕予所见，亦是他所见。
子慕予所闻，亦是他所闻。
子慕予却能凭借所见所闻推测出许多事情的真相。
丰俊朗看向子慕予，眼中除了佩服，还有心疼。
慧极必伤。
往往容易看透太多的人，最难快乐。
自从老和尚在他们身上用了「续红尘」，曾有短暂一段时光，慕予明显是开朗的，眉眼清澈得似乎藏不住秘密和心事。
不知何时，又悄然变了。
会是肉身重塑的原因吗？
还是「续红尘」起了什么变故？
慕予的双眼重新恢复了他瞧不清的幽邃，一如前世的子楚。
天才的宿命，永远比世人快一步，因此更容易感到孤独。
这种感觉，他早体验过一世。
他本以为，自己约摸是可以与慕予同频齐步的，只有他们可以彼此相伴。
如今看来，慕予还是走得太快。
自己还是要做出些改变才行，否则慕予终有一日还是身旁无人。
“你刚才受伤了吧，只要我们吼一声，你跑得再快，能离得开这方寸天？”牛脸怪尖声威胁。
“你们不敢伤我。”子慕予语气闲适。
女子冷笑一声：“为什么？就因为你是神皇帝姬？”
子慕予摇头：“不。是因为我不是神皇帝姬。”
她明明身处险境却如置身事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眼神清明得能映出牛脸怪的慌乱惊愕。
“你不是神皇帝姬？！你，竟敢欺骗我们？”牛脸怪无论哪个部位都颤动着杀意。
“所以你说庄穹死了，也是谎言？”女子又凶又急地发问。
“庄穹是真死了，我也真的不是神皇帝姬。”子慕予道。
“这丫的说谎比喘气还自然，你还信她的鬼话？！”最初的男性咋咋呼呼地道。
老鼠眼突然变得冷沉，如深潭般静寂。
女子没有发话，那些男性没敢轻举妄动。
前蹄焦躁地刨着冰面，后蹄不停地交替跺地。
躯干上的拼接皮不断抖动。
马尾巴甩动不止。
“我若被你们伤一根汗毛，他，”子慕予指向丰俊朗，“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掉真正的神皇帝姬。”
丰俊朗立即昂首挺胸：“是！”
“他不过是人族修仙者，也想动得了神皇帝姬？”女子阴冷开口。
“听见过「续红尘」吗？”子慕予道，“你们的眼神那么差，也不知能不能看得出来我们身上，其实系着「续红尘」的。”
老鼠眼一抖。
“我会的，他都可以会。”子慕予补充道，“包括，「道德踪」。”
“你既不是神皇血脉，如何能炼「道德踪」？！”女子惊疑不定。
“谁知道呢？或许是天命想换人了呢。”子慕予轻笑。
“你是不是怕我们会拿住你，逼你破阵，才故意否认自己是神皇帝姬的？”女子语气骤然凛厉。
“你们困在这里四百多年竟还没想明白一个道理。”子慕予冷声道。
“什么道理？”最初的男性又插嘴了。
“庄穹当初布下这个阵，诓得你们进了这里，你们就只能一辈子俯首帖耳、唯唯听命。”子慕予毫不客气地道。
“什么意思啊？”几个男性开始窃窃私语。
只有那双老鼠眼，定定的，空空的。
“我们的命脉早就交到了别人手里。”女子低喃道，“他们仅凭一点血脉就拿捏住了我们，我们却永远奈不得他们如何。”
杀不能杀。
威胁，也是威胁不了的。
因为他们被困在这片渊谷中，阵眼却在渊谷之外。
要破阵，就得放人。
就算破了阵，想重生还得继续求人。
夺舍容不得一丝闪失，姓庄的稍微用点手段，他们依旧还是被拴绳的狗。
老鼠眼没有眼皮可闭，她的疲惫和痛苦一览无遗。
“愚蠢，真是要命。”女子突然爆发出一串凄凉无比的笑，“你们这些聪明人，就只会欺负我们这些老老实实的本分人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真相而已。”子慕予道。
老鼠眼缓缓转动：“你既不是神皇帝姬，那你是谁？”
“在下，子慕予。”子慕予拱手。
“姓子？当初庄穹身边的人就没有姓子的。”女子道，“所以，你的父亲母亲是谁？跟林予安和云熠到底什么关系？”
“我无父无母，跟林予安和云熠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曾经与林予安有过一面之缘，她伶俜神伤的模样令我至今难忘。所以，我真的，也只是好奇而已。”子慕予道。
“我们满足了你的好奇心，能得到什么好处？既是谈判么，就该有来有往，这个要求，很合理吧？”女子道。
“合理。”子慕予十分干脆地道，她认真地想了想，“你们把底下的东西挖出来给我，我日后有时间，常来与你们唠嗑唠嗑，让你们在这方寸天也能知晓鸿蒙渊大事，不那么耳聋眼瞎，如何？”
“不如何。你走你的。”牛脸怪扭头便走，怪异的躯体竟也落得几分肃索孤寂来。
可是它没走几步便顿住，回身，老鼠眼沉静地看着子慕予：“不如你帮我们把庄琬瑢引来此地。我们若得脱身，可帮你完成三件事。”
子慕予摇摇头：“不干。”
“为何？”女子道。
“你们脱身之前，估计得答应庄琬瑢不止三件事。那要是她让你们杀了我呢？”子慕予道，“谁会蠢到自找麻烦呢？”
“庄琬瑢与你有仇？”老鼠眼阴森森透着股算计。
子慕予没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道：“你们要是不答应，那我走喽。”说完便转身。
“我们应了。”女子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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