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儿没办法,只好尴尬的笑了一下,磨磨蹭蹭的往外走。
出了报社,她叹了一口气,慢慢腾腾的往下走,这时候一个编辑从里面出来,桂儿一看,这个不就是当初自己第一次看到冯探长的时候跟他交接情报的那个编辑吗?
她连忙问:“你好,呃,那个私家侦探之前好像跟你有过交接,对吧?你这里有没有他的消息啊?”
那个编辑看到桂儿问自己,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示意桂儿向下走两步,才说:“不好意思,小姐,我其实也跟他不太熟,是我们做副总编找的人,他自从上个礼拜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来过了,之后我也有问过我们副总编,要不要再找他,但是我们副总编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闹了矛盾,就不想提起这个人,一提起这个人就感觉很爆燥。所以我们现在都不提了,我怀疑呀,是因为他没有给回扣给副总编,你也给副总编写过广告,应该懂的吧……”
桂儿一下子就明白,他指的是周红会克扣其他人的工资。
她笑了一下,说:“他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啊?有没有方法能找到他?我真的很需要。”
“就上个礼拜五吧,他过来的时候还说最近查了那个什么大企业家其实是个汉奸,但是他找到的料都没有人要,还说准备去澳门,还是去避难去,听着挺玄乎的。”
桂儿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冯探长真的有透露自己在查刘家,那看来就是报社的人走漏的消息,那自己有没有被他说出去呢?
她连忙假装听不懂,应付了过去,然后就告辞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吴鸣锵。
吴鸣锵一听:“上礼拜五?警察局那边说他死的时间就是差不多上个礼拜五,六左右,那意思是他去完了报社出来就被人害了?报社里头的人确实挺可疑的。”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桌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报社那地方鱼龙混杂,现在又出了这种事,保不齐就有刘家的眼线。桂儿,往后没事少去,免得被卷进去。”
桂儿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醒民报社,她和陈仲宇就是在那里重逢的,期间自己也在那里接了很多的兼职,还成为了一个广告写手,没想到现在那里居然藏着一个内奸,这个人能向汉奸出卖冯探长,那朱志明和陈仲宇说不定也是这个人出卖的,桂儿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凉,但是她想了一圈,实在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才是那个内奸,只好叹了一口气,决定按照吴鸣锵说的暂时远离保全自己。
日子照旧过着,可空气里的焦灼感越来越浓。学校的课越来越难正常上,常有老师没来,说是“家里有急事”,其实谁都知道,多半是做兼职去了,现在物价飞涨,但是学校开出来的薪水却没有变,老师们的生计也挺艰难的。
街头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码头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却也是最绝望的地方。富人们带着大箱小箱的行李,挤在邮轮的跳板前,钞票像纸片一样递出去,只求能拿到一张去澳门或南洋的船票,桂儿坐车经过时,总能看见码头上挤满了人,有哭嚎的孩子,有撕扯着船舷不肯放手的妇人,还有被巡捕用警棍驱赶的难民,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银行里,每天排着长队取钱,要不就是将金条和英镑偷偷转移到外国银行,商店橱窗里的奢侈品依旧光鲜,却鲜有人问津,偶尔有几个阔太太匆匆进来,扫几样珠宝首饰,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眼神里却满是惶急。
与之相对的,是街边越来越多的乞丐。他们大多是从内地逃来的难民,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伸出的手像枯树枝,嘴里喃喃着“给口吃的吧”。有些孩子实在饿极了,就蹲在饭馆后门,等着伙计倒掉泔水,一拥而上抢那点残羹冷炙。
黑市越发猖獗,米价涨到了天价,几斤米能换一只金戒指,桂儿家的当铺里,每天都有人抱着传家宝来当,有老太太哭着摘下陪嫁的银镯子,有年轻人褪下唯一的手表,只求换几斤糙米。赵鼎说,现在连当铺都快收不起东西了,库房堆得满满当当,却没人有闲钱赎回去。
学校里,谢伯兰说,她父亲已经把大部分家产转到了马来亚,只等船票就带全家走。还有同学说,英籍的老师都接到了撤离通知,连一些学校领导都在收拾行李。
桂儿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防空演习警报,心里一片茫然,课本上的字一个个变得模糊,她只觉得这世界像个巨大的沙漏,沙子正一点点漏光,而她和身边的人,都在这沙漏里,等着被掩埋的那一刻。
放学路上,阿诚指着远处的山顶说:“小姐你看,那几家洋人公馆,最近晚上都亮着灯,听说在连夜打包呢。”
桂儿抬头望去,山顶的灯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濒死的星子。她忽然想起朱志明和他的家人,想起陈慕礼教授,想起那些还在街头挣扎的难民,富人们可以逃,可更多的人,只能留在这片土地上,等着未知的命运。
车子驶过皇后大道,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萧条了许多,店铺大多挂着“清仓大减价”的牌子,却依旧门可罗雀。桂儿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快要沉没的船上,却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它缓慢的往下沉。
“阿诚哥,”她轻声说,“明天去看看朱大哥他们,再送点米过去吧。”
阿诚应了声“好”。
第二天放学后,阿诚按照桂儿的吩咐,备了些米、面和几听罐头,驱车往朱志明暂居的小院赶去。
那院子藏在老街区的深处,四周都是挤挤挨挨的旧楼,墙皮斑驳,墙角堆着杂物,却意外地安静。朱志明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手里拿着块粗布,慢慢擦拭着那对银烛台——上次没当掉的东西,他倒是宝贝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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