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静静听着，没打断。
楚玥继续道：“守山人原本不止我一个。我们这一脉，守的是山中时序。不是为了操弄时间，而是防它乱。绝境之山本来就是三界缝隙最薄的地方，一旦时序失衡，活人会走成亡魂，昨日会吞掉今日，山会变成一张活着的网，把所有东西都困在里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石案边缘，像在确认自己此刻仍坐在这里，而不是又回到了那一日。
“我师父说，守山最难的，不是杀敌，是熬。因为很多时候，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能一剑斩掉的东西，而是一年一年往骨头里渗的坏。你得看着它来，提前压，提前堵，提前一个人把那条裂缝拦住。拦得住，旁人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拦不住，所有人都得一起陪着遭殃。”
说到这里，楚玥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听上去很像冤大头，是不是？”
灵珑一愣，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种近乎口语的话，片刻后居然真被逗出一点笑意：“你自己知道就好。”
这一点笑意很轻，却让屋里的沉重散了半分。
楚玥也没继续卖关子。她沉默片刻，眼底那一点刚浮出的暖色又慢慢退了下去。
“后来烛龙的残意开始渗进来。”
“最开始只是一点异常。山里有些地方会忽然快半刻，或者慢半刻；清晨开的花，到了傍晚还含着露；已经死去的兽，会在夜里留下新鲜脚印。我们以为只是绝境之山原本的咒在起波动，所以分头去查。可等查出来时，已经晚了。”
她说这句时，声音极平，平得像把所有颤意都冻进了喉咙里。
“烛龙不是直接杀进来的。它先喂坏了山里的东西。水脉开始倒流，兽群互相撕咬，最麻烦的是，有些守山人会看见自己最想留住的那一刻，然后不肯走出来。”
青鸾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很明白这种手段有多恶毒。它不从外面砸烂你，而是从你心里挑一个最软的地方，一点点把你拽进去。若是心志稍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死在敌手，还是死在执念。
楚玥垂着眼，继续道：“我师兄那时候守北岭。他明明已经察觉不对，却还是回头去追一段旧影。因为那段影子里，有我们小师妹。”
灯火轻轻一颤。
她没再多描写，可屋里所有人都已经想象得到结局。
“我赶到时，北岭已经塌了一半。师兄被困在一条断掉的时缝里，一只脚在昨日，一只脚在今日，整个人像被撕成了两半。他看见我时还笑，说小玥，别过来，过来你也得赔进去。”
楚玥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她眼底像覆着一层冰，可那冰下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那不是眼泪，而是许多年都不曾真正愈合过的伤，终于在某个足够安静的夜里，被自己亲手翻了出来。
易辰胸口微微发紧，低声问：“后来呢？”
楚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了闭眼，像是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后来我亲手斩断了那条时缝，也亲手把他埋在了北岭塌下来的石下面。”
屋里无人说话。
灵珑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她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太沉的事，只觉得心里发堵，堵得厉害。冥瑶则缓缓抬眼，看向楚玥，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理解。因为她太明白那种感觉了。不是你不想救，而是你若不亲手断，就会有更多人死。
这种选择从来不英勇，只是残酷。
楚玥继续道：“那之后山里越来越乱。师父带着剩下的人去堵主脉，我守东谷。那一夜，绝境之山下了很大的雪，白得像能把血都盖住。可第二天雪还没停，血先从雪底下渗出来了。”
她的语气没有变，可灯下那张脸已经白得像一张薄纸。
“主脉守不住了。烛龙残意啃开了山心，想借绝境之山做它苏醒的一处壳。师父为了把它压回去，带着所有人去填那条裂缝，让我守最后一道回时井。”
“我去了。”她轻声说，“可我只赶上最后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平静盖过去。
“我看见师父站在裂缝边，背对着我。他回头的时候，半边身子都已经被时乱吞掉了。可他还是看着我，说，楚玥，别回头。山还在，你就得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屋里那盏灯竟无端爆出一点灯花。
青鸾心口一酸，呼吸都轻了。灵珑低低骂了一声，骂得很轻，不知是在骂烛龙，还是骂这世道太混账。冥瑶则沉默地望着楚玥，像看见了另一个把自己留在旧地里的人。
易辰一直没有说话。
不是不知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痛讲出来，本身已经很难。若此时再急着用安慰盖过去，反倒显得轻了。
楚玥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重新冷了下来，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从那以后，山里就只剩我一个真正的守山人了。烛龙没能完全借山心醒来，却把这座山啃成了如今的模样。碑谷、回时井、乱影、巡山兽……这些年我看着它一点点从缝里往外渗，也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批批死尽。”
“所以我恨它。”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极平静地把恨字说了出来。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都更叫人心惊。因为那不是一时怒火，而是很多年很多年的血，沉到最后，沉成了一块压在骨头里的铁。
“我恨它啃掉了我的山，恨它用旧时和执念去骗人，恨它把活人逼成守墓的，也恨我自己，恨我当年太弱，弱到谁都没能留下。”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一声轻响。
这一次，先开口的不是易辰，而是冥瑶。
“不是你的错。”她声音很轻，却比平时柔了许多，“烛龙本就不是一人之力能挡住的。守护者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所有死都算在自己头上。可真该负债的，从来不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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