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宇似乎这辈子都不爱说话,可此刻,他指尖抚过那台老旧索尼胶卷相机的外壳时,喉咙却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湿冷雾气。
这台相机陪了他二十多年,机身磨得发哑,镜头边缘一道浅疤,是2003年那个夏天,在村口大榆树下磕出来的。旁人看这只是台旧相机、一张老照片,是尘封的童年回忆,只有许建宇自己知道,这张照片里藏着一道至今没人解释得清的残影,那天树下,还来过一个不该出现在村里的不速之客。
时隔这么多年,他没对任何人提过。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感到奇怪,只当这些事情都是在来时路。
思绪一沉,瞬间被拉回2003年的盛夏。
那年的夏天热得反常,不是敞亮的燥热,是闷得人胸口发慌的湿热。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黏腻的风裹着尘土吹过,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的大榆树,树冠遮天蔽日,平日里是全村最凉快的地方,可那天,树荫却浓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阴影,沉沉扣在地上。
蝉鸣本该聒噪不休,那天却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连树下常年趴着的那条土狗,都夹着尾巴躲到了墙角,不肯露头。
许建宇抱着家里那台稀罕的索尼胶卷相机,站在树荫中央,沉默地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两个人。
率先开口的是小胖,圆滚滚的身子把T恤撑得紧绷,肚子一挺,嗓门大得震树叶:“昨天晚上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别看钱不多,那是我所有家当!等会拍照,我必须占C位!”
总有人逗他:“小胖,你到底多少斤?”
小胖脖子一梗,理直气壮:“260斤!”
知情的人都心里有数——不是他只有这所谓的260斤,是家里那杆磅秤,顶天就只能称到260斤。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带着调侃的反驳。
说话的是章羽强,和许建宇都是本村土生土长的人。身材匀称,眉眼沉稳,一看就是能扛事的性子。他可是家里长子,八岁的弟弟章羽壮、六岁的妹妹章羽柔,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全靠他管着,也正因如此,他就显得比同龄孩子都成熟稳重,后来更是数次在危急关头帮许建宇脱险,从不拖后腿。
“小胖,你站C位,我和建宇就都照不进去了,你太宽了。”
章羽强语气像和事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耐,他本就看不惯小胖凡事都要抢风头的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争起来。
许建宇皱了皱眉,他最烦无意义的争吵,今天叫他俩来,不是吵架的,有正事要办。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静气:“别吵了。我们今年六年级,毕业了,别像小孩子一样争。从左到右排,小胖你就站我左边好了,羽强站我右边。”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两人压了下去。
小胖不情不愿地挪到左边,使劲收了收肚子;章羽强点点头,站到右侧,三个少年在大榆树下站定。
现在的人很难理解,为什么拍个照还要特意去“洗照片”。
2003年,数码摄影刚在城市露头,贵得吓人,乡村里全是胶卷相机,一卷胶卷二三十张,每按一下快门都金贵无比。拍完必须送到照相馆,在暗房里用药水冲洗,几天之后才能拿到成片。至于怎么洗出来的,在孩子们眼里,那是照相馆老板的商业机密,外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而许建宇他们三个,之所以非要在这年拍照,还藏着一个特殊的缘由。
他们从学前班就是同学,按老学制,上完五年级就该升初中,可偏偏这一年,教育局突然改了学制,凭空多出来一个六年级。本该散场的童年,被硬生生多留了一年,也让许建宇生出一个念头——一定要拍一张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照片。
就在许建宇调整好相机,准备对准镜头,即将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乡村的安静。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一辆半旧的跨骑摩托,停在了大榆树不远处的路口,车上跨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短袖T恤卷到肩膀,露出一条盘着狰狞图案的花臂,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纹路扭曲,看着就吓人。他脸上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眼神扫过树下的三个孩子,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村里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别说花臂黄毛,就连染发的人都极少出现。这个人,一看就不是本村人,身上那股痞气,让章羽强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往许建宇和小胖中间靠了靠,护住两人。
黄毛男人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目光在许建宇怀里的相机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沙哑又粗鲁:“小孩,问个路。往乡外的柏油路,怎么走?”
许建宇没说话,只是抬眼盯着他。
章羽强强作镇定,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拐两个弯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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