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下，六百里加急发往浙江。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勋贵、太监，见皇帝动了真格，连三朝顾命的谢阁老都被点名限期补缴，一个个都慌了神，纷纷打听余姚谢府的动静 —— 谁都知道，谢阁老松了口，这江南的天，就彻底变了。
余姚城里的谢府，门庭依旧清肃。这府第是弘治年间先帝敕造的，虽有三进院落，却无半分奢靡气，门前一对褪了色的石狮子，院里几株合抱的苍松，倒比朱漆大门更显世家底蕴。正厅西侧的晚香书屋中，谢迁身着半旧石青道袍，须发皓然，正临着窗坐了，手里捻着乌木书拨，一页页翻着《近思录》，两个小僮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看着，忽听得院外一阵脚步响，管事谢忠掀了帘子进来，也不敢近前，只在门槛外跪了，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慌：“老爷，京里快马递来的信，还有杭州布政司转来的圣旨，说…… 说咱们府上积欠了一十七万石税粮，限两个月内连本带利缴清，逾期就要拿族里子弟问罪。”
这话一出，屋里的两个小僮都唬得变了脸色。谢迁手里的书拨却只在书页上顿了顿，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慌什么？圣旨呢？拿过来我看。”
谢忠忙爬起来，双手捧着黄绫封套的旨意，还有京里门生写的密信，恭恭敬敬递了上去。谢迁先拆了旨意，逐字逐句看完，又拆了密信，扫了一遍，才把东西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没什么喜怒。
谁知这消息早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内宅，族里的子侄辈，十来个人都涌到了书屋外，你推我我挤你，终究是谢迁的长子谢正带头，掀了帘子进来，领着一众子弟给谢迁请了安，便都站在当地，脸上各有愤愤不平的神色。
还是谢正先开了口，躬身道：“父亲，这旨意分明是冲着咱们家来的！江南哪个世家没有积年欠粮？魏国公府欠的比咱们还多，怎么单把咱们家列在头里？这分明是皇上记着当年的旧怨，借清欠的由头，故意敲打咱们！”
话音刚落，旁边的族侄谢恒便接了话，年轻气盛，脸涨得通红：“大哥说的是！当年您和刘阁老为先帝托孤，冒死请诛刘瑾，是为了大明江山，他皇上当年护着阉宦，逼得您辞官回乡，如今坐稳了龙椅，反倒拿这点粮饷的事来寻晦气！咱们索性闭门不纳，他一个布政使，还敢闯阁老府不成？大不了咱们联名给京里的同年门生写信，让他们在朝堂上辩个是非！”
又有一个老成些的子弟叹了口气，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如今皇上正借着度支衙门收权，连镇守太监、国公府都要动，咱们硬扛，怕是讨不到好。只是十七万石粮，不是小数目，再说这欠粮本就是管庄的人糊涂，做了飞洒诡寄的手脚，不是咱们故意欠的，平白掏这笔钱，也太窝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乱，有的说要硬扛，有的说要找门路，有的说要拖一拖，看看风向，满屋子嗡嗡的，像开了锅的粥。
谢迁始终没说话，只端着茶盏，看着茶水里浮起的茶叶，直到众人说的没了话，都眼巴巴看着他，他才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只这一声轻响，屋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窗外的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扫过一众子弟，目光不威自严，缓缓开口道：“你们闹了这半日，我只问你们一句话：圣旨上写的，谢家积欠粮米一十七万石，是有，还是没有？”
谢正低下头，嗫嚅道：“是…… 是管庄的人这些年图省事，把田亩拆分开，挂在了佃户名下，历年滚下来，就欠了这些，账面上是有的。”
“好。” 谢迁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的圣旨上点了点，“第二句，《大明律》里写着，官民人等，拖欠税粮过半者，革役追赔，重者治罪，这条规矩，是有，还是没有？”
众人都低了头，没人敢接话。
谢迁冷笑一声，道：“你们也知道有？那我问你们，朝廷的法度摆在那里，咱们家欠了朝廷的粮，皇上下旨叫咱们补缴，天经地义，你们闹什么？抗旨不遵？拒缴国课？你们是想让谢家七代书香，毁在你们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苍松，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却依旧字字铿锵：“我谢家深受皇恩，代代出仕，没出过一个抗旨欠粮的不肖子弟。我是孝宗皇帝的顾命大臣，是大明朝的臣子，不是乱臣贼子。当年我辞官回乡，是因为刘瑾乱政，谏言不听，守的是大臣进退的礼；如今陛下下旨叫缴粮，我如数缴清，守的是人臣事君的本分。陛下记不记恨当年的事，是君臣之间的情分；缴不缴这粮，是国法纲常的规矩。你们连这点都拎不清，还敢在这里说三道四？”
先前喊着要硬扛的谢恒，脸涨得通红，小声道：“可老爷，陛下这明明是借题发挥，杀鸡儆猴，拿咱们家给江南士绅立规矩，咱们就这么认了，不是平白受了这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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