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不说了。她把那些话咽下去,和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起咽下去。咽到胃里,消化不掉,就变成了堵在胸口的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
除夕那天,重头戏是晚上的年夜饭。
一大早,李桂兰就忙活开了。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煎炒烹炸道道讲究。苏晚记得最清楚的是那锅羊排——就是婆婆专门去镇上买的那三扇羊排。李桂兰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做这道菜,焯水、去腥、煸炒、加料、慢炖,每一个步骤都仔仔细细,比做任何一道菜都用心。
羊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苏晚正在堂屋里擦桌子,闻到那香味,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其实也挺喜欢吃羊肉的,只是从来没跟婆婆说过。她总觉得,作为一个儿媳妇,尤其是大儿媳妇,不应该提什么要求。婆婆给什么就吃什么,不让干的事就不干,让多干就多干,这样才对。
可周芷柔不是这样的。周芷柔会说“妈我想吃这个”,会说“妈这个好好吃你怎么做的”,会说“妈你太厉害了比我妈做的还好吃”。她会撒娇,会夸人,会搂着婆婆的肩膀说些体己话。这些东西苏晚学不会,也不屑于学,可她不学的结果,就是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成了这个家里最可有可无的那个人。
傍晚五点半,年夜饭摆上了桌。堂屋的八仙桌不够大,又在旁边支了一张圆桌,满满当当摆了两桌菜。最中间那盘就是羊排,红烧的,酱色浓郁,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一家人陆续落了座。公公陈德厚坐在主位,婆婆李桂兰坐在他旁边。陈明辉和陈明远两兄弟挨着坐,孩子们挤在圆桌那边。苏晚在婆婆的右手边坐下了,周芷柔在婆婆的左手边。两妯娌隔着婆婆,面对面。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陈德厚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吉利话,大家碰了杯,气氛热热闹闹地起来了。
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黄瓜,慢慢嚼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盘羊排上瞟,又很快收回来,假装在看别的菜。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在意那盘羊排,虽然她确实挺想尝尝的。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她舍不得去饭馆吃羊肉,上次吃羊肉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也是在婆家。
“妈,这个羊排做得太好了!”周芷柔夹了一块羊排,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特别嫩,特别入味,比我上次在饭店吃的还好!”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专门给你做的。”
专门给你做的。
苏晚嚼着黄瓜,觉得嘴里的味道忽然淡了。她知道婆婆没有恶意,婆婆只是太喜欢周芷柔了,喜欢到忘了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儿媳妇。这种“忘了”才是最伤人的——不是因为恨你才不对你好,而是因为你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饭桌上热闹得很。陈德厚和陈明辉陈明远父子三人喝着酒,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抢着鸡腿。李桂兰拿起公筷,开始给每个人夹菜——这是她多年的习惯,过年的时候总要给家里人夹菜,说是“添福”。
她先给陈德厚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给孙子孙女夹了鸡翅,最后把筷子伸向了那盘羊排。
苏晚看见婆婆的筷子在羊排盘子里翻了两下,挑了一块肉多的,夹起来,稳稳地放进了周芷柔碗里。
“芷柔,吃这块,这块肉多。”
周芷柔笑着说谢谢妈,低头吃了起来。
李桂兰又夹了一块,这次是给陈明远的。然后又夹了一块给陈德厚。接着是陈明辉。然后是孩子们。
苏晚端着碗,等了一会儿。
婆婆的筷子在盘子里翻找着,挑挑拣拣,把好的都夹给了别人。苏晚看着那双手,那双手今天早上帮她系过围裙的带子,那双手昨天接过她递过去的洗好的菜,那双手前天在院子里剥蒜的时候和她一起剥的。那双手不讨厌她,只是从来不会为她多做什么。
羊排一块一块地被夹走,分到了每个人的碗里——不,不是每个人。苏晚的碗里什么都没有。婆婆夹了一圈,给所有人都夹了,唯独没有给她夹。
苏晚的手微微发抖,碗在手里轻轻颤了一下。她盯着自己空荡荡的碗,白米饭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她想把碗摔在地上,想站起来大声问一句“妈,我呢?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坐在这儿?”,想把筷子拍在桌上转身就走,想不管不顾地发一次疯,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不是没有感觉的木头人。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听见旁边陈明辉在跟弟弟说工地上的事,听见公公在跟婆婆说明天去谁家拜年,听见孩子们在笑在闹,听见电视里春晚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把她心里的那股冲动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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