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晨昏,文武百官必至灵前哭临,王族宗亲轮番守灵。婉娆与两位世子除必要的休息外,几乎寸步不离灵堂,迅速消瘦下去。
朝中的争执,因兮筝那句“夺职查办”的警告而暂时压下。户部尚书与兵部左侍郎当日下午便被召至偏殿,由暂摄政务的婉娆亲自训诫,两人冷汗涔涔而出,再不敢提用度之争。
几位上书请求回京奔丧的边将,收到的却是兵部盖有临时摄政印信的严令:“各安防区,谨守边隘,国丧期间加倍巡防,擅离者以军法从事。”同时,一批由南荣云朗亲自挑选的监军使者,已秘密携令奔赴各镇。
鸿胪寺卿在接到命令的当日,便甄选出四路精明干练的使团。一路向北,前往武朝及赤山,呈递正式的国丧讣告及新君继位文书;一路向东北,从海路前往与聸耳有盟约的海上诸国及岛屿;一路向西北,通告南境那些名义上归附的部落及青衣羌国;最后一路则向南,深入南荒百部之地,既是告丧,亦含威慑。
使团出发前,兮筝特意召见了那位前往南荒的使臣——一位曾在边军任职、通晓夷语的老鸿胪。
“告诉他们。”兮筝目光冷冽,“我聸耳国主虽薨,但聸耳之剑未折。守盟约、循旧例者,仍是朋友;若有异动……”她未说完,但使臣已深深俯首:“下官明白,必宣示国威,不辱使命。”
正如婉娆所言,黑石部与青溪部确有异动。黑石部酋长以“染病”为由,未曾亲至王城吊唁,只派了一名长老携薄礼而来,态度敷衍。
青溪部则边境兵马调动频繁,其酋长次子更是在部落内公然声称:“聸耳如今孤儿寡母,又添一个女子主事,气数尽了。”这些消息通过不同渠道,几乎同时摆在了婉娆、兮听以及兮筝的案头。
兮筝的反应是命堰小乙加强王城暗哨,尤其注意来自南境的商旅与使团随员。她自己则闭门不出,除每日固定时辰至灵前祭拜,便是在临时拨给她的“澄心阁”内,与南荣云朗及几位秘密召来的将领研议南境地图与军情。
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在王城内外弥漫,连普通的市井百姓都察觉到了异样,哀伤中更添惶恐……
此后。指尖流沙,倏忽而逝,距离九嶷寺七日之期已到。
九嶷寺并未如屠烈所威胁的那般“交出雷孽”,也未举寺逃亡。相反,七日间,寺院以一种近乎殉道的肃穆,进行着最后的准备与告别。
僧众们默默清理了被破坏的殿宇,收殓了所有遇难同修的遗体,在寺中建起一座简单的合葬塔林。他们照常做早课、晚课,诵经声比以往更加虔诚、更加悠长,誓要将这千年古刹最后的梵音,深深镌刻进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中。
空尘大师在这七日里,做出了他一生中最为艰难、也最为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选择让海宝儿的神禽异兽带着主人秘密逃离,而是给几只神宠指了一条近乎难以实现的明路……毕竟,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在上古凶首的追杀下,几乎不可能安全脱身。更何况,他若离去,寺中这数十位决心与寺共存亡的弟子,将面对屠烈等人毫无顾忌的屠戮。
他也没有选择分散隐匿——九嶷寺目标太大,僧众特征明显,在如今风声鹤唳的江湖,藏无可藏。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留下,面对,并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为海宝儿,也为九嶷寺,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这天午后,涤尘院内。
海宝儿依旧沉睡在药浴之中,空尘大师以自身精纯佛元为引,辅以寺中珍藏的最后几味灵药,不惜损耗本源,加速催化那丝“净雷”之力与海宝儿自身的融合。
少年身上的幽冥蚀纹已彻底消失,肌肤莹润,气息平稳悠长得不像昏迷之人,倒像进入了深层次的胎息或禅定。眉心那点银紫光芒,已稳定如一颗微缩的星辰,缓缓自转,散发着纯净而隐晦的波动。
空尘大师慈祥地注视着海宝儿年轻的面庞,低声自语:“孩子,老衲能做的,仅止于此了。往后造化,看你自己,也看天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海宝儿从药液中抱出,擦干身体。随后,取来早已备好的剃刀。
锋利的刀刃贴近海宝儿乌黑的头发。空尘大师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复杂万分。削发,在佛门是斩断尘缘、受戒出家的象征。此刻为海宝儿剃度,并非真的要他皈依,而是在这绝境中,为他披上一层最不可能被怀疑的身份掩护——一个刚刚受戒、懵懂无知的小沙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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