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直起身,但仍保持着微躬的恭敬姿态。
“腊月苦寒,劳你们走这一趟。”
县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句“劳”字,已比方才的沉默多了几分属于“自己人”的客套。
“雪路难行,没遇着什么麻烦吧?”
“托大人的福,一路还算平顺。”
苏启航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的回答道:
“只是积雪湿滑,不敢疾行,到底还是耽搁了,让大人久等了。”
县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令史。
令史会意,无声地搬来两个凳子,置于书案下首稍侧的位置。
“坐吧。”县丞抬手示意。
“谢大人赐座。”
苏启航与姜老依言落座,身子却只挨着半张椅面,腰背微微前倾,俨然是备着随时起身回话的姿势。
待两人坐下后,县丞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他们冻得通红的耳朵,转头对着身旁的人吩咐道:
“加点炭火。”
令史作了个揖,走到墙角,用铜火钳夹起几块码得整齐的黑炭,添进炭盆。
新炭压上暗红的火堆,起初只是边缘泛起一丝微弱的橙光,伴随着细微的“噼啪”轻响。
过了一会儿,炭块才慢慢烧透,暗红的火光亮了起来,一股热气散开,暖烘烘的。
待那炭火彻底燃旺,暖意充盈室内,驱散了二人身上最后一丝寒气,这才缓缓开口:
“可还暖些了?”
苏启航闻声,立即在凳上欠身,恭敬回道:
“谢大人体恤,炭火烧得旺,已经不冷了,身上都暖过来了。”
县丞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苏启航依旧绷着的肩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留客的温煦:
“道远雪重,行路不易。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在这儿歇歇脚,等身子骨彻底暖透了再回也不迟。”
“大人体恤,草民感激不尽。”
苏启航微躬身,言辞恭敬,姿态却仍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疏离。
“只是不敢过分叨扰,等到身上寒气散去,便该告辞了,家中还有些杂事等着我回去料理。”
“杂事……”
县丞将这个词在唇齿间轻轻复述了一遍,尾音拖得略长,随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年关底下,谁家没有几件琐碎缠身的杂事呢?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费心神。
便是这县衙之内,也未必清静。”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何杂事,而是将视线落向那盆炭火,银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焰不时窜起,火焰在他深褐色的瞳仁里跳跃了一下。
那光亮一闪而逝,话锋也随之一转:
“你姐夫近来如何?年底诸事繁杂,他这个掌着门户的一家之主,恐怕更是不得清闲吧?”
“劳大人动问,姐夫一切安好,只是常念叨,说县内诸事繁杂,全赖大人与诸位明公夙夜操持,方能保境安民,使我等商民得以安居乐业。
我苏家忝为县民,深感大人庇佑之恩,
姐夫也常叮嘱草民,定要尽心竭力,不负大人平日照拂。”
“嗯。”
县丞模棱两可地应了声,话头很自然地转开。
“谈不上什么关照,你们苏家做的是盐、米、布匹生意,这些关系着一县百姓的吃喝穿用。
市面上太平,粮食盐巴不缺,人心就安定,这就是对本县、对朝廷最大的功劳。
今年收成怎么样?货物往来,可还顺当吗?”
这话听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地方经济与民生,但落在苏启航耳中,却字字都透着深意。
盐课、米粮、布税,皆是岁入大宗。
收成关乎课赋,货物往来则涉及关榷与潜藏的利润。
县丞每一句都在温和地探问苏家今年生意的底细,掂量着那个无形的钱袋子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
苏启航心念电转,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愁绪与无奈的苦笑,声音也压低了些。
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大人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苏家的境况……大人您想必也多少知晓。
这几年,苏家备受打压,家中早已是外强中干,不过勉力支撑着门面罢了。”
说着,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不瞒大人,这次送来的一千两,实在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家里能动的现钱都归拢了,连姐姐们攒的私房钱、库房里几件压箱底的老东西也都搭了进去……
能拿出来的,真的只有这些了,还请大人体谅。”
说完,站起身,深深作了个揖,身子弯得很低。
姜老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朝着县丞的方向,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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