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云野的思绪泛起涟漪。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医疗中心。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矩形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转动，如同被遗忘了很久的雪花，在这样的瞬间被光影重新唤醒。
云野沿着走廊走向电梯，按下了三层的按钮。
金属的轿厢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包裹着他的身体，耳膜在气压变化下微微发胀，发出一种如同隔了一层水膜般的嗡鸣声。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光线也更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和证书，镜框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尼特罗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深褐色的木门，表面有细密的纹理，油漆在门把手周围被磨得发亮，露出下面木头的原色。
云野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但依旧有力的声音。
“进来。”
云野推开门，走了进去。
尼特罗坐在办公桌后面，右腿伸直放在一张矮凳上，膝弯处垫着一个柔软的靠枕，绷带从裤管下方露出来，纯白的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的脸色比在旅馆时好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不少，但眼角的皱纹还是比之前更深。
他抬起头，看到云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中无声地明亮了一瞬。
“你来了。”
尼特罗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如同等待了很久的耐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的满足感。
“坐吧。”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云野走过去坐下，和尼特罗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段距离。
两人对视了片刻。
“禁令。”
云野先开口，说出了此行前来的目的。
尼特罗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云野的脸。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早已预料到云野会说这两个字。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云野面前。
云野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最下方盖着猎人协会的印章，红色的印泥在纸张上格外醒目，带着一种如同干涸血液般的颜色。
文件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关于解除猎人前往黑暗大陆禁令的公告》
日期是三天前。
“我已经签了。”
尼特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等你来确认。”
云野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尼特罗。
“谢谢。”
尼特罗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云野，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
“不是谢我。”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如同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
“是谢你。”
“是你让这件事成为可能。”
窗外，阳光照在猎人协会总部的屋顶上，将那些天线和屋顶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窗边的窗帘，窗帘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摆动，如同在挥手。
云野站起身，将那份文件折好，塞进口袋。
纸面在掌心留下的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如同握住了什么的实感。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门不会关上。
路已经打开了。
黑色越野车在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脉。
太阳从头顶的位置慢慢向西偏移，光线的角度在不断变化，照进车内的光影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在方向盘和仪表盘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云野开车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开收音机，没有自言自语，只是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偶尔转动一下，让车辆沿着蜿蜒的山路平稳前行。
山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茂密的针叶林，松树和杉树交错生长，树干笔直而高大，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拱廊。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如同被风吹散的碎金。
空气中有一股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和远处山涧中溪水流动时产生的那种湿润而清冽的气味。
那种味道让他想起枯枯戮山，想起后山那片湖泊，想起和马哈并排坐在湖边钓鱼的那个下午。
他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一个弯道旁的观景台上。
观景台不大，由水泥浇筑而成，边缘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观景台的边缘。
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种凉意，穿过他的头发和衣领，将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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