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还没禁止饮食,混杂着生煎包的油腻、韭菜盒子的冲劲儿,还有股子汗味儿,某些个体自带的孜然味儿在鼻子尖盘旋着,可这股子浊气里头,滚烫,躁动,滋滋冒着活气儿,一点儿不让人觉得丧气。
门一开,呼啦啦又卷进来一批。
穿化纤西装的小年轻,领带打得倍儿紧,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公文包,眼里有血丝,但亮晶晶的,盯着车门上方闪动的站点指示灯,嘴里可能还念念有词。
衣着鲜艳且大胆的姑娘,攥着翻盖手机,指甲上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瞄瞄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上头不是楼盘就是培训,字眼儿都透着“机会”。
还有头发抹得锃亮的大哥,嗓门挺大,“帮帮忙好伐,麻烦让一下,下站下车,下站下车!”唾沫星子都带着股子焦躁锦儿溅到旁边打瞌睡的学生身上。
车咣当一晃,整个人堆就跟着摇摆,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的麦浪。没人吱声,连抱怨都省了,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修行。
玻璃窗上晃过一张张脸,有疲色,但更多的,眼睛里都揣着点东西,像是赶早去抢什么,生怕落了后。
这铁皮长龙喘着粗气,满载着一车皮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肉身和心思,轰隆隆扎进隧道黑暗,又猛地冲进下一站的光亮里。
被挤到过道的李乐,稍微侧了侧身,给怀里那位快要在自己胸前留下一张粉面印子的姑娘留了点空气。
却感觉一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腿边,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令人不快的停留。
腰胯一发力,肩膀撞开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抬头,见李乐冲自己笑了笑,悻悻地低下头,往另一侧挤了挤。
贴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消失了。
李乐转过头,视线落在拉手环的广告上,“别克凯悦HRV,10.98万起,开启你的有车生活”。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上个时间线里,也是这个时候,在辗转金陵和姑苏,换了三份工作之后,在一位“贵人”的引荐下,来到了沪海,在扬子城投旗下的一个朝不保夕的“陪标”公司做“杂役”。
每天早上六点十五,会打上已经有些起球的领带,换上擦得锃亮但鞋底已经磨薄了的皮鞋,把头发梳成四六分,背上双肩包,从漕河泾的一间八平米的合租房里出门。
有时在巷口买两个油墩子,有时是巴比馒头店的梅干菜肉包,再配上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朝气蓬勃的,信心满满的挤上那趟开往春天的地铁。
没有空调也不觉得热,一个月两千五的工资也觉得花不完,七浦路的衣服又好看又便宜,三十块的T恤,五十块的牛仔裤,搭配好了也能穿出点样子。
偶尔买件美特斯,吃顿避风塘,就觉得日子过得挺美。
电视里放的是《奋斗》、是《我的青春谁做主》,街头是杀马忒,是高饱和度的穿搭,哪有什么扎眼,有的是貌似被无限放大的试错有人兜底、任性被环境包容的自在,裹挟着高饱和的鲜亮色彩与野蛮生长的无畏。
人们表达的从来不是什么复杂深奥的情绪,只是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期待,自然的感伤再加上一点点愤世嫉俗。
感情炙热,也渴望被看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最美的是旺盛的自我。
人们就算苦着愤怒着痛苦着,也有一股子不服输不认命不妥协的劲头,还想要找到共鸣。
就像歌里唱得那样,新世界来的像梦一样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可这些,什么时候从“我在乎”开始变成“我不在乎”的呢?
李乐也说不清。
大概是后来房价忽然蹿上去,蹿到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时候。或者是打开新闻,铺天盖地不再是“奋斗”“理想”,而是“内卷”“躺平”“润”的时候。
又或者,是某一年的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新歌了,车载音乐里翻来覆去还是“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觉得这调子才顺耳,不是念旧,是新的那些已经听不懂了。
生活像一辆挤满人的地铁,你被推着往前,身不由己,想下车又下不去,只求别被人踩掉鞋。
大伙儿不再聊理想,因为觉得聊了也没用。不再期待未来,因为未来已经来了,比预想的差那么一大截。开始学会用“丧”来消解点什么,学会用“无所谓”来遮掩点什么。感情变淡,不是不想浓,是不敢浓。浓了,万一摔了呢。
当然,人们还是会笑,刷着短视频,看十五秒一个的段子,“哈哈哈哈”过去,关掉屏幕,笑容消失,像翻书一样快。
“......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把李乐从胡思乱想拉回来。车厢一晃,人群开始骚动。
李乐被推着往门口挪,出了车厢,踏上站台,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天空,几朵云懒洋洋地挂着。
忽然没来由地骂了一句,“都特么怨阿美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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