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植有数株高大的海棠和丁香,此时已过了花期,唯有绿叶葳蕤。
贴墙站着的几株翠竹,竹梢高过墙头,在晚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墙角有一块太湖石,瘦、透、漏、皱,形态奇崛,像一位伛偻的老人,低头想着什么心事。
底下引有一脉活水,蜿蜒成浅池,池中有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边矮墙上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粉墙上、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温暖而恍惚的光影。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微凉。
轩内已亮起了灯,是那种仿古的宫灯,影影绰绰,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摆放桌椅,调试简单的音响设备。摆弄椅子,在条案上摆放茶点。
长条案几上,铺着靛蓝的扎染桌布,摆好了玻璃水杯、矿泉水、便签纸和铅笔。
点心精致,装在青瓷碟子里,绿豆糕、豌豆黄、芸豆卷,都是老燕京的茶食。
还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在哪儿点的。
有早到的两三个宾客,看气质打扮,像是文化圈子里的人,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偶尔瞥一眼进来的人,带着打量和好奇。
李乐将哈贝马斯送至东厢房暂作休息。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连续两场高强度活动,得缓缓。
从厢房出来,信步走到院子里,沿着游廊慢慢踱步,便想去隔壁的养云轩看看。
养云轩在无尽意轩的东边,也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据说当年是慈禧去谐趣园时中途休息的地方,院名也是乾隆题的,取“养云”之意,大概是说这院子云气缭绕,适合静养。
李乐对这个名字的理解是:养云,就是养着一朵云。把云养在院子里,像养一只猫,给它在墙角留个窝,每天喂它喝露水,等它长大了,就骑着它飞到天上去。
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廊子两侧是粉墙,墙上开着几个海棠形状的花窗,透过花窗,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竹影。
廊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道窄窄的溪流,溪水引自后湖,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飘落的柳叶。
桥那头的养云轩隐在一丛翠竹后面,白墙黛瓦,檐角翘起,与无尽意轩隔水相望,倒是一处更幽静的所在。
只可惜大门紧闭,看来今晚没有开放。
李乐在那丛竹子前站了一会儿,正打算往回走,瞧见桥头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胡子拉碴,嘴里斜叼着烟,眯缝着眼,正和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旁边那位,另一个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股子落拓不羁又自成格局的气质,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两人晃悠着从昆明湖西堤那边过来。
李乐脚步一顿,瞧见姜小军那张脸,就条件反射的,肉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听见真金白银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前前后后,三千多万砸进去,投给这位爷,断断续续拍了两三年,胶片烧了不少,甘省的沙、滇省的林、高原的雪,天南地北折腾个遍,可到现在,连个囫囵的、能看出个完整故事的样片都没见着。
钱像泼进了无底洞,只听得几声响,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瞧真切。
全凭着一纸合同,和姜小军那“片子出来绝对牛逼”的赌咒发誓撑着。
李乐现在心态已然躺平,懒得催,也懒得问,只守着合同上的那条线,年底,必须见到样片。不然,就自己操刀,写个“拿抓”和“猴哥”六部曲,让这位去找廖楠,后半辈子都拍动画片去。
正琢磨着,那边姜小军也瞧见他了,先是一愣,脸上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僵了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随即又被那惯常的、混不吝的笑容盖了过去,隔着几步远就扬了扬下巴,“哟!这不小乐么?怎么来这儿了?”
边上的崔建军也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在李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算是打了招呼。
“姜叔,崔叔,”李乐上前几步,先规规矩矩叫了声,解释道,“我来工作的。”
姜小军一摆手,烟灰簌簌往下掉,“工作?这地儿今儿不是……”他朝无尽意轩那边努努嘴,“哈贝马斯的沙龙么?”
李乐笑了笑,“对,我就是给哈贝马斯教授做翻译和学术助理的。”
姜小军“嚯”了一声,“行啊,你小子。他那惊讶里带着几分真,几分特有的、对“有门路”的敏锐兴趣。
“你怎么攀上这高枝儿的?”
“就是去年我跟着导师......”李乐大概解释了几句,“就这么滴。”
“啧啧啧,”姜小军咂咂嘴,转头对崔建军道,“老崔,瞅瞅,这小子,了不得了。”
“您二位这是……也来参加交流?”李乐也问道。
“那可不!”姜小军点着头,“今儿晚上,燕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自觉有点思想、有点文化的,估摸来得不少。我们也是收了邀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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