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幼稚,但听着,心里是暖的。”
李乐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从一开始的梳头、上轿、下轿到撒帐歌、踩四角的吉祥话、合卺酒的祝词,直白,朴素,甚至带着泥土气息,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哲理,只是最质朴的、对生活最基本的期盼,多子,多福,平安,和睦,富贵,长寿。
可就是这些最朴素的愿望,被一代代人用同样的仪式、同样的语言,郑重其事地重复、传承,在这样特定的时刻,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温暖的洪流,将置身其中的新人包裹、祝福。
它不讲究,却真挚。它不精巧,却有力。
“累的话,靠一会儿?”李乐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她身侧,拍了拍自己肩膀,“这凤冠看着就沉。”
大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将头微微靠向他的手臂。并没有真的将重量压上去,只是一种依偎的姿态。
凤冠上冰凉的珠翠,隔着衣料,贴上李乐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在满室静谧的、流淌的红色光晕里,静静依偎。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曾敏带笑的声音,“累了就歇会儿,一会儿有化妆老师来给换衣服,还得去拜长辈。”
李乐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他站起身,向大小姐,伸出手。
“我先出去,”他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的温柔,“李夫人,该出去见客,喝咱们的喜酒了。””
大小姐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晰而明媚的弧度。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相触,温热蔓延。
“好的,李先生。”她轻声应道,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朱红的嫁衣裙摆,如同盛放的重瓣花朵,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迤逦展开。
。。。。。。
李乐松开手,转身出了门,轻轻将门带上。
新房里便只剩下大小姐、曾敏,和安静含笑的化妆师周老师,两位助理。
曾敏走过来,扶住大小姐的肩,“来,这身行头,累了吧?先把这顶凤冠取下来,沉了半天了。”
一位助理上前,手脚麻利却极轻缓地,先将固定凤冠的簪子取下,另一位在旁稳稳托住。
那顶璀璨华贵、压轴般的赤金点翠凤冠被小心移开,露出底下绾得一丝不苟的金丝?髻,大小姐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颈项微微动了动。
接着是卸去繁复的钗环,解开层叠的嫁衣。
大红的嫁衣如同褪去的厚重云霞,被仔细安置在衣桁上,妆花织金的翟衣、深青色的鞠衣、玉色的贴里、大红织金的马面裙……每一件都被助理仔细收好。
“来,试试这身。”曾敏从一旁的衣柜里,取出另一套衣裳。
展开来,是正红色的织金缠枝莲纹对襟短袄,领口袖口镶着寸许宽的玄色回纹绲边,压住了那一片浓艳的红。同色系的马面裙,裙襕上用更深的金线绣着精致的四合如意云纹,行动间若隐若现,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料子和那些伴娘一样的宋锦和缂丝,在窗棂透过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但形制比那身厚重的嫁衣简洁利落得多,换上之后,整个人瞬间轻盈了不少。掐腰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也更适宜走动宴客。
?髻被重新梳理过,依旧乌黑油亮,紧紧贴在脑后。
周老师打开随身的妆匣,里头是一整套头面。
先用一枚金累丝嵌宝的挑心,从髻顶中央插下,接着是分心,斜斜插在髻后,金质缠枝纹样,工艺精细。
左右两侧各插一对掩鬓,做成云朵形,边缘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金丝盘出“福”字。
髻心正前方,是一枚花钿,做成牡丹花开的样子,五片花瓣,每片中心嵌一颗珍珠。最后,一枚顶簪从髻顶直直插下,固定住整个发髻。
没有凤冠的璀璨夺目,这一整套?髻头面,却将女子含蓄而精致的美,展现到了极致。
虽只是工艺品,但每一件都是单独的精巧,组合起来,又浑然一体,衬得那乌黑的发,愈发黑,那白皙的脸,愈发白。
面上妆容也略作了调整,减了些拜堂时的浓艳,以黛笔轻扫眉峰,勾勒出更清晰柔和的线条,胭脂淡扫,唇色换作更沉稳的朱红。额间贴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花钿,与耳垂上同色的珍珠坠子相映成辉。
妆成。
大小姐站起身,对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是刚才那个了。
嫁衣是灼灼其华的牡丹,此刻便是幽然吐芳的玉兰。少了几分雍容盛大,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典雅端庄。
短袄长裙,?髻头面,华光便敛了进去。
眉眼还是那般清丽,甚至因卸了浓妆,愈发显出原本的秀气来。可那通身的气派,那微微扬起的下颌,那沉静如水的目光,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入世的清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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