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你今年……“
“四十二了。“
“四十二。“老孙头砸了咂嘴,
“比我小一轮还拐弯。可你看你鬓角白的。“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个人坐在打铁铺门口喝凉茶,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妇人端着一盆衣裳路过,盆里堆得冒尖,路过时朝老孙头招呼了一声:
“孙伯,我家那口锅的耳朵又松了,下午我拿过来您帮焊一下?“
“成。搁门口就行。“
妇人走了。又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截废铁条:
“孙爷爷!帮我打把弹弓!“
老孙头接过铁条掂了掂:“拿什么换?“
小男孩从背后拿出自己的小宝贝:“方仲永改良过的彩虹柳絮糖!“
“成交。“
方仲永看着老孙头接过麦芽糖随手揣兜里、拿起铁钳开始烧铁条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老孙头,你当年在军器监待了十三年,后不后悔转行打铁?“
老孙头手里的钳子没停,铁条被送进炭火里烧得通红。
“后悔啥?在军器监打的是杀人的家伙,在这儿打的是过日子的家伙。现在太平盛世了。两边都是手艺,手艺不分贵贱。“
他把烧红的铁条夹出来,榔头落下去,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再说,“老孙头偏头看了方仲永一眼,
“当年要不是你帮着陈七,从工部窑把咱们那人的拽去搞军器改良,我哪来的手艺吃饭?现在退了,想把这点手艺传给街坊后生,也算——”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也算没白学。”
方仲永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老孙头头也没抬:“方先生慢走。下回路过,还请你喝凉茶。”
“好。“
方仲永出了巷子,沿汴河走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升到中天,暖融融地照在河面上,把水波晃成一片碎银子。
河边的茶棚底下坐了几个歇脚的脚夫,正围着一个人看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正在给脚夫们讲解:
“——你们看这个滑轮组,一个人拽这头,那头能吊起三倍重的东西。码头卸货的时候用这个,一个人顶三个人。”
脚夫们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年轻人从脚边拎起一个铁制的滑轮组样件,当场演示了一遍。
一个脚夫试了试,果然轻松拽起了一袋比他体重还沉的大米,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多少钱?”脚夫问。
“不卖。”年轻人把滑轮组收起来,
“这是工部最新下发的图样,你们谁家有会木工铁匠的,照着图自己打就行。
图我多印了几张,免费送。”
脚夫们一哄而上,一人抢了一张,攥着图纸散了。
年轻人把剩下的图纸收进怀里,一抬头,看见旁边站着个布衣中年人正看着自己。
“您——也要一张?”
方仲永摇头:“不用。”他指了指年轻人怀里的图纸,
“这图样是你画的?“
年轻人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
“是。我去年从太学水利科毕业,分到工部。
方大人当年留下的那些设计思路,我们还在继续往下推。
这个滑轮组是他框架图里提过但没深入做的东西,我花了大半年把它补完了。”
方仲永看着年轻人脸上那股子腼腆底下藏着的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不酸不痛,就是微微发沉,像春水漫过堤岸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压力。
“你叫什么?”他问。
“周明远,明远是我的字,大名——”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大名我爹起的,我叫周继方。“
方仲永愣住了。
“继方。”
年轻人见他表情奇怪,连忙解释:“我爹说,方仲永方大人当年在金溪老家是个神童,后来做了那么多事。
他希望我继承方大人的路,继续做下去。我爹就是个种地的,没念过书,就这点念想——”
方仲永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爹……现在在哪儿?”
“金溪。“周明远说,“我们老家在金溪。“
方仲永站在河边,日光把他灰布短褐晒得微微发烫。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周继方的年轻人,看着他怀里那卷图纸,看着他腼腆笑意底下压着的那股子笃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篝火边对折依然说过的那些话——
“我想让山沟里的人不用蹲在路灯底下哭。”
周继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退了一步:“老伯?”
方仲永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你那个滑轮组的设计,有个小问题。
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周继方连忙蹲在旁边看,起初还带着几分迟疑,看了几笔之后猛地瞪圆了眼睛,再抬头看方仲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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