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并无不耐烦，甚至称得上是轻柔。饶是如此，这声音还是将正在浅眠的杨潜给唤醒了。
杨潜昨日便在镇抚司歇了一夜。他和着衣衫侧卧在矮榻上，身上只盖了件毛氅。暖炉早已熄灭，只留几缕奄奄一息的青烟向上飘散着，把内里残存的点点热气也都带了出去。
杨潜皱皱眉，抹了把脸，把大氅扔到了一边，起身。
“咚咚。”
“来了来了。”
杨潜来到门前，打开门闩，随着嘎吱一声，冷风便呼啦一下灌了进来。
门外赫然是久违重逢的祁连仙。
“哟呵。”
杨潜笑了，赶忙把人给迎了进来，关上门。“你这脚程倒是快，按理说还得两三日才能到呢。”
祁连仙在外头历练了几年，人更削瘦了，也黑了些，原本有些阴柔的面庞却是被风霜錾刻成了硬朗的模样。
原本白衣飘飘的公子哥，变成了素服佩剑的侠者，倒是比从前多出了几分江湖人独有的风姿。
祁连仙抱拳道：“见过副指挥使。”
杨潜瞪大了眼睛，差点笑出声。他啧啧称奇道：“这岭南当真是个好地方，瞧着给咱们祁公子都调成啥了。”
祁连仙看他，然后哼了一声。
“诶，这才对嘛，”杨潜拍拍他的肩膀，接过行囊，道，“你去见过长公主了没有？”
“没见到。”祁连仙摇头。
杨潜叹息，道：“也正常。估摸着她又在宫中了。”
祁连仙一路走来，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但整个镇抚司的状态让他有些奇怪，他只知晓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潜拉着他坐下，道：“要打仗了呗——这茶是凉的，喝不？”
“喝。”祁连仙道。
杨潜便给他倒了杯茶水。
祁连仙接过茶杯，挑眉道：“打仗？雪域不是已经被踏平？难不成是要打北宣？”
“嘿，猜对了，就是北宣。”
祁连仙沉吟了一番。
“为何会起兵？北宣该是与我们通商了。”
杨潜想吹吹茶沫，又想起是凉水，抿了一口，道：“因为公孙昊死了。”
祁连仙瞪大了眼。
“他死了与大渊何干？”
杨潜眨眨眼，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嘬得震天响。祁连仙一下就明白了，道：“死丫头干的。”
“嘶，我发现你这性子压根也没改，还是那样没大没小。”
祁连仙冷笑道：“你就说是不是她吧。”
“不是。”杨潜当即否定道。
“是公孙鸣毒害了自己的弟弟，然后把这件事栽赃到了咱们长公主头上。所谓靖王之死，不过是他想出兵大渊的理由。你能明白吗？”
祁连仙垂下眼皮。
按理说，北宣与大渊通商只有好处，而北宣皇帝也欣然同意此事，公孙鸣作为北宣太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害死自己的皇弟与大渊宣战？
若是公孙昊真的是意外死去，公孙鸣怎么会无缘无故把此事牵扯到长公主身上去？
除非这件事就是长公主为之，但不知为什么，被公孙鸣给知道了。
祁连仙不敢再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杨潜看他的反应，勾勾嘴角，道：“你说，公孙鸣怎么会反应过来呢？”
祁连仙下意识应了一句：“是啊。”
是啊。
飞花卫行事一向隐秘到极点，甚至都统与都统就算见了面也可能不知道对方的任务是什么，那么此事是怎么暴露的？
祁连仙只觉得隐约抓住了什么关键。
杨潜慢条斯理道：“我就直白与你讲了吧，飞花卫中出了奸细。”
祁连仙并不意外。
“但麻烦就麻烦在，现在长公主与侯爷为了北宣一战焦头烂额，整个飞花卫也在为了这事儿忙活，所以我们都没工夫去把那个人给揪出来。”
杨潜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我只能说，你自求多福吧。”
祁连仙：“……”
所以他的意思就是，他们身边潜伏着一个奸细，非但不清楚任何线索，还不能轻举妄动？
杨潜看他沉思，道：“也别太悲观，起码现在那人也不敢做什么。”
祁连仙勾了勾嘴角，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咚咚。”
又有人敲门。
祁连仙起身去开门，门外是冻得肩膀直缩缩的于愿。于愿看见祁连仙也是愣了足足五息，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才认了出来。
“哟，这是祁都统？”
祁连仙点头道：“于都统。”
于愿也乐了一下，他道：“差点没认出来啊——杨大人呢？”
祁连仙侧身让他进去。于愿道了一声多谢，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道：“你们两个都没吃呢吧？幸好我多做了些早点，估摸着够了。”
杨潜抬手道：“停，停，我闻闻。是蟹粉汤包的味道。”
“您的鼻子倒是灵。”
于愿把冒着热气的蟹粉汤包端了出来。杨潜感动道：“谢谢，太谢谢了，我要饿死了——你也过来，吃饭吃饭。”
祁连仙摸了摸肚子，也没推辞，跟着二人坐了下来。
但就算是用膳，几个人的话茬也绕不开公务。于愿平日随侍长公主，也负责整个飞花卫的内勤。眼看着飞花卫也要跟着大军上战场了，于愿昨日也是一夜未眠，跟手下清点了一遍库房。
需要增添多少武器暗器软甲，又需要加派多少人手和工匠，这都是杨潜需要考虑的事情。
“再打点铁蒺藜吧，”杨潜思虑了一番，道，“咱们用得不多，但暗卫需要，战场刀剑无眼，咱们的人也本就不擅长硬碰硬，这些东西保不齐就有用。”
于愿道了声好，咬了一口包子，道：“也不知长公主与陛下他们商议出了什么，已经好几日未见到她了。”
杨潜摇摇头道：“不晓得啊，现在咱们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等着指示了。”
大军的作战计划是绝密，他们不能打听，所以只能等待宋明珂的消息。
“人手不够啊！不够啊！”杨潜拍桌子道，“给我点人手吧！哪怕只有五百人！”
于愿和祁连仙对视了一眼，无奈，沉默。
祁连仙垂下眼皮，转头瞥了一下被自己搁置在椅边的包袱。包袱皮塌下了些许，露出了他那锋锐如初的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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