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南市的梅雨季已经彻底过去,但空气里那股潮润还没有完全散尽。桑树的叶子浓到了极点,颜色从五月的新绿变成了现在的苍绿,叶片厚实,摸上去有一层蜡质的滑腻感。林小宇说这是桑树最“扛晒”的时候——叶片表面的角质层长到最厚,整个夏天就靠这层蜡质把水分锁在叶脉里。
许兮若在桑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摊着那本银蓝线缝的书。她不是在看,是在等。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梅雨季那几个月的高强度整理——针法参数表、纤维分析报告、所有人的注记和草图——像是把过去二十四年压缩成了一个密度极高的方块,缝进书里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脑子都被掏空了一截。不是疲惫,是一种类似于潮水退去后的空阔。沙滩露出来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退潮留下的泡沫和贝壳碎屑。
她在等下一股潮水。
高槿之这段时间在做一个奇怪的东西。他从山田留下的那捆京都竹篾里抽了三根最细的,用修复室里的微型台钳固定住一端,另一端用丝线绑了一个极小的铅坠——是从一块旧渔网上拆下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找到的。三根竹篾被弯成不同弧度,铅坠的重量让它们微微下垂,像三根不同长度的钟摆悬在半空中。他把这个装置挂在修复室的窗框上,竹篾的末端离窗台大约两厘米,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三根竹篾会以不同的频率轻轻晃动。铅坠碰在窗台的木框上,发出极轻微的叩击声,三声一组,间隔不规则。
许兮若第一次看到这个装置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问。
“竹子的记忆测试。”高槿之说,没有回头,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量竹篾的弯曲弧度,“山田老师说竹子有记忆——被弯成弧形之后会一直想要弹回原来的直。我在测它到底要多久才会失去这个回弹力。第一天弯的弧度半径是十一点三厘米,今天是第四天,半径变成了十一点八厘米。它确实在慢慢变直,但比我想象中慢得多。照这个速度,完全弹直大概需要两个半月。”
“然后呢?”
“然后我想知道,如果在这两个半月里重新把它弯回去——不是弯到一开始的弧度,而是弯到另一个弧度——它会记住哪一个。是记住最初被弯成的弧度,还是记住最近一次被弯成的弧度,还是两个都记住、在不同的湿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回弹倾向。”
许兮若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中间那根竹篾。竹篾左右晃动了十几下才慢慢回到原来的摆动频率。铅坠敲在窗台上的声音忽快忽慢,像一串没有规律的摩斯密码。
“你在问竹子一个问题。”她说。
“对。”
“竹子回答了吗?”
高槿之终于抬起头,把游标卡尺放在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中间那根竹篾的表面。“它回答了,但答案不是‘是’或‘不是’。它在用它的方式回答——用弧度半径的变化速率、用回弹力的衰减曲线、用不同湿度下的摆动频率偏移。这些数据加在一起,就是竹子的语言。我不会说竹子的话,但我可以读它的数据。”
他把手松开,竹篾继续晃动,铅坠继续叩击窗台。“山田的祖父发明‘竹怀’装订的时候,大概没有做过这种测试。他不需要数据——他从小跟竹子打交道,手比脑子更早理解竹子的回弹力。他不需要知道弧度半径是十一点三还是十一点八,他的手在弯竹篾的时候,手指关节的弯曲程度、掌心的压力、拇指和食指捏合的角度,本身就是一组数据。身体的数据,不是数字的数据。”
许兮若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回到桑树下的小桌前,翻开那本银蓝线缝的书,翻到最后一页——那张针法参数表的末尾,第二十五行的空白格。她在空白格的左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竹针?”
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她不是真的要用竹子做针。竹针太粗,太硬,不适合在缎面上刺绣。但她想到了另一个东西——不是竹针,是竹子的“力”。山田的竹篾装订靠的是竹子向外推的回弹力,她的海藻线装订靠的是线向内收的拉力。这两种力在书脊上形成了方向相反的应力场。如果在绣面上也用这种相反的力——不是用针法制造光泽,而是用针法制造“应力”,让缎面本身因为线的拉力而产生微妙的起伏,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触觉?
苏绣的缎面讲究“平”——绣面平整是最基本的要求。一个苏绣绣娘的基本功就是绷面要平、针脚要匀、线迹要服帖。但如果故意制造不平呢?不是粗糙的不平,而是用不同拉力的线在缎面上形成一个肉眼几乎注意不到、但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的微地形——有些地方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微微凹陷,有些地方有极细的褶皱,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她把想法写在了手札上:“应力的绣面。不是光学的绣面——不是让眼睛看。是触觉的绣面——让手指去读。和竹篾的回弹力一样,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缎面下面有一个力量在往外推,或者往里拉。盲人也能读的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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