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军道：“原来是李冰将军的人，当真是一家人了，”态度由生分的客气变作真心实意的热络：“小兄弟，我孔亮能做的，你只管吩咐。”
谷雨望着山坡下的粮车，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孔亮说了。
孔亮越听越是心惊，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押送粮草而已，竟将敌国奸细带了出来，这件事若追究起来，至少办他一个监督不力的罪名，一嗓子唤过十几个兵，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兵丁转身而去，跳上马车，与同伴一起将各粮车翻了个底朝天。
谷雨望着横七竖八的尸首：“孔将军，你们是被伏击了不成？”
孔亮面沉似水，冷哼一声：“我军作战顽强，已将战线推进至庆尚南道，打得那些龟孙子突防不得，但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来我往打得热闹，贼寇为求破局，将大量细作暗探派遣至朝xian境内生事，杀人放火，伏击我军，企图借此牵制联军的兵力。”
谷雨听得心惊：“那朝军便没有反制之策吗？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有个屁对策！”孔亮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脸上流露出讥讽之色：“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朝军早被吓破了胆子，一有敌情撒腿就跑，我宁愿单打独斗，也不愿与他们合作。”
看神情恐怕是被坑过，孔亮又道：“我军将领知道朝军的操行，别无选择之下只能将部队分散至各处，试图弹压敌军的干扰，我们原本是要随军南下的，不过因为此事也只能按兵不动，驻守在此地，这边的老百姓也不容易，总不能眼看胜利在即，却白白丢了性命罢。”
谷雨注视着他黑黝黝的脸庞，这人长得粗糙，却带着骨子里的良善。
谷雨与孔亮说话的当口，服部三郎歪着脑袋，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他眉头挑了挑，蹲下身子：“伏击你们的并不是日军。”
谷雨回头看去，见服部三郎已将尸体的外衣扒去，眉宇之间若有所思，孔亮皱起眉头：“放屁，不是龟孙子，还是哪个？”
“朝军。”服部三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孔亮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糊涂了，他们眼睛不瞎，再胆小也能分得清敌我。”
服部三郎也不着恼，将他唤到近前，孔亮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这是...棉甲？”
棉甲一般由多层厚棉或者麻布压实，穿戴在外，防刀枪劈砍。
“准确的说应该是暗甲。”服部三郎补充道：“对方怕你们察觉，便将棉甲藏在外衣之下，如此便可掩饰身份，打将起来又能保命。”
“看起来倒像是我军的装备。”孔亮摩挲着棉甲的面料。
服部三郎道：“你猜得不错。”
孔亮火冒三丈：“穿着我们援助的棉甲，打劫我们的粮食，妈了个巴子的，反了天了！”横眉立目，凶相毕露。
谷雨沉吟道：“无缘无故的，为何要与友军大动干戈，说不通啊？”
“你当真不知道吗？”服部三郎意味深长地看着谷雨：“对方人数三倍于己，却迟迟拿不下来，你与他们交战之时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孔亮不满地道：“你什么意思，我大明军人战力卓越，悍不畏死，朝军武力羸弱，不堪一击，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谷雨见服部三郎一手按在那尸首的腹部，心中忽地一动，学服部三郎蹲下身子，按在那尸首的小腹，肚皮干瘪，几无弹性，他稍一用力，肚皮迅速瘪了下去：“饿的？”
“什...什么？”孔亮傻了眼，他伸手将谷雨一把推开，亮出明晃晃的尖刀，谷雨惊道：“你做什么？”
但见孔亮单手持刀，划开尸首的肚皮，伸手顺着伤口掏了进去。
“唔...”谷雨忙不迭后退，他大小战斗参加无数，何曾见过这么血淋淋的场面，而孔亮却毫不在意，服部三郎面无表情地看着，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树皮！”孔亮摊开血淋淋的手掌，兵丁围拢过来，孔亮显得有些愣怔：“难道他们便是靠吃树皮度日，他...他们的粮食呢？”
服部三郎冷冷地道：“你们即便是天朝上国，也粮草短缺，朝军又能好到哪里去？”
“哎...”孔亮沉默半晌，粗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过，吩咐兵丁：“将他们埋了吧，这件事情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说出去，要是让我知道哪个做长舌妇，别怪老子不客气！”
“是！”兵丁们齐声应命。
孔亮看向谷雨，谷雨一愣，随即明白他的用意，连忙道：“在下不过是奉命寻人，其他事情与我无关，我和同伴只当没看见。”
孔亮拱拱手，一副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多谢了，”看那尸首一眼：“其实他不必如此，若是堂堂正正来，我们会不给吗？”
服部三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如果你们之前给过，他们又何必乔装打扮，劫你的粮车？”
这句话一出，孔亮的脸色当即变了，服部三郎却不以为意，站起身看向从粮车上跳下来的兵丁，喃喃道：“谷雨，恐怕你的猜测应验了，长生天并不站在咱们一边。”
谷雨苦笑道：“这是我第一次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向孔亮道：“那细作怕是趁你们在修整之时逃脱的，孔将军，你自离开码头之后，曾在何时、何地歇息？”
孔亮回忆道：“共在四地停靠，”从怀中掏出舆图，手指在山川河流间滑动：“装货后天色已晚，走出不远曾在这官驿之中歇息。”
谷雨道：“离码头太近，四处皆有追兵，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孔亮手指下滑：“昨日天亮，我们便起程，吃的是自带的干粮，行到成欢山附近时曾在此处饮水，停留时间不算长。”
谷雨摇了摇头：“光天化日，他没有机会。”
孔亮又道：“昨夜我部心急赶路错过客栈，便宿在郊外，就在这个位置。”看起来离牙山不远的样子，谷雨见那位置不远处画了个三角，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孔亮凑近看了看：“是个小镇，名叫平泽。”
“就是这里！”谷雨一拍大腿，表情中兴奋带着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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