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灿星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叶公超先生就带头鼓起掌来，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鼓掌，见廖灿星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叶公超先生笑着说道：
“廖灿星同学，看出来这些话在你心里憋了好久了，今天终于一吐为快了。对于你观点的对错，我先不予评论，但我欣赏你勇于表达自己意见的勇气，人类文明发展至今，已经诞生了太多公认的‘经典’，有些经典让人高山仰止，不敢说半点错处，生怕被他人嘲讽学识浅薄，世人都有从众的心理，也都愿意对权威保持敬畏，但对于艺术的发展和进步来说，这是极不可取的。文学批评是读者自己印象的分析和组合，文学批评里的‘标准’不是物理的定律，更不是一种通用的尺度，我可以确定地说，经典的文学作品是常看常新的，但文学批评却往往不是如此，即便是经典的评论，也仅适用于它评论的作品，不能套用到其他作品身上，那样往往会弄成张冠李戴的把戏，比如亚里士多德的话只能对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负责，但不能对弥尔顿的《失乐园》和哈代的《列王》负责，他们二人也无需按照亚里士多德的原则下笔。不同的时代对同一部作品的评论也可能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的，一个时代的评论仅能代表这一时代主流的文学观和价值观，后人拿前人的见解去生搬硬套，难免会有削足适履的风险，但若是一味地遵循前人的评价，容不得任何新的观点，那一切的艺术便再也无法进步。廖灿星同学，你敢于质疑经典，敢于挑战主流评价，有提出自己观点的勇气，对此我是十分欣赏的。”
叶公超先生平日里很少夸人，廖灿星的脸眼看着变得更红了。因为刚刚两人说的都是中文，所以一旁的燕卜荪先生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心急，只是乐呵呵地欣赏廖灿星的少年意气和叶公超先生的游刃有余。
“但是话又说回来，廖灿星，你是一个文学系的学生，便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者，而是一个专业的文学批评者了，文学批评者首要的责任就是考验自己的反应，追究自己的感觉，前人的法则当然也有参考的价值，不过只能做一种方法上的参考，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见解，这一点你做得很好。但与此同时，文学批评也要避免个人的自由情绪活动，以个人经验的联想为背景而产生情绪。这种轨外的情绪活动诚然是文学批评最大的魔障。你因为《战争与和平》中对女性角色的塑造不合你的心意便义愤填膺，质疑它的经典性，这便是你不足的地方了。”
见廖灿星虽然没有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困惑”两个字，叶公超先生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接着说道：
“古人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某一种意义上，没有毫无瑕疵的文学经典，只要世人存心贬损，且角度刁钻，任何作品都可以被批驳得体无完肤，别有用心者会凭借此举表现自己卓尔不群、不落俗流，不过相较于那些一心从众、对权威和经典亦步亦趋之人，这种人我是更加看不上的。你当然可以对某一本三流小说手不释卷，也可以对一部举世公认的经典之作不以为然，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前提是你自己亲身阅读过了，认真思考过了。一个平日里锄禾刈麦、引车贩浆的市井百姓，自然可以对一切文学作品胡言乱语、随心所欲，什么劳什子经典？他们只顾自己开心，而且根本无需对自己的话负任何责任。但是你不同，廖灿星，你是文学专业的学生，你以后很可能从事和文学有关的工作，你提出的所有观点和见解都应该体现你的专业性。因此对于举世公认的经典之作，你应当先将自身的偏见抛到一边，充分了解世人将其视为经典的原因。托尔斯泰的这部《战争与和平》之所以被世人视为伟大的杰作，有多方面的原因，托尔斯泰在小说中塑造了五百多个人物，描绘了俄国各阶层的人物群像，他把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胜利看作人民的胜利，而不是官方口中的沙皇与贵族之功，托尔斯泰摒弃了英雄造时势的论调，他强调是无数普通人个人意志的合力决定了历史发展的方向，仅仅是战争观和历史观，托尔斯泰就已经领先同时代的作家一大截了。从多种意义上讲，《战争与和平》都是俄国乃至世界文学里程碑式的作品。”
叶公超先生顿了顿，接着说道：
“托尔斯泰在创作《战争与和平》时的确怀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话虽如此，我还是要提醒你一点，小说根本不需要担负改造社会的责任，小说着作是一种创作的文艺，并不是什么道德伦理的记载。小说作者当然可以怀着启迪世人、改良社会的宏伟志愿去创作，但若只是想写饮食男女的小情小爱，也完全无可厚非。至于一部小说出版之后，对于社会有什么无意的影响，这是作者不能也不该去负责的。至于你对《战争与和平》中女性角色的看法，我完全尊重你的见解，但我要为托尔斯泰辩解一句，托尔斯泰出生于一八二八年，比你可早生了将近一百年呢！那个时代的人自有其思维的局限性，你阅读这本书时会有这样的思考，不正说明了我们的时代在进步吗？”
此时此刻，廖灿星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先生，那再过一百年，文学中对女性的书写是不是会更加客观、更加真实呢？”
叶公超先生朝山顶看了看：
“你要问我的意见，我还是很乐观的，不过想要在文学中看见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女性，应该有更多的女性拿起笔来书写自己，不是吗？”
叶公超先生的话让廖灿星大受鼓舞：
“先生，我明白了，我之前就是太陷入自己的情绪之中了，今后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呢！”
“我还要提醒你最后一点，读一部文学作品合理的步骤依旧是先读作品，再读批评，专属于你自己的第一次阅读体验是十分珍贵的，今后你要是矫枉过正，让那些所谓金科玉律束缚了自己，那就太可惜了。”
“叶先生，我记住了！”
叶公超看向旁边的燕卜荪：
“William，这回歇够了吧？”
燕卜荪笑着点点头：
“课上完了？”
“那就接着爬吧！咱们才爬了不到一半呢！”
叶公超说完，不等燕卜荪回答，就拽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根本不顾耳边的哀嚎：
“啊？还不到一半吗？”
? ?今日双更，感谢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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