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一碗碗的灌下去,针撤了一半。
商陆拿着医书哗啦啦翻看,边翻边琢磨要不要请自家师父出山。
太医们急得满背都是汗,或坐或蹲,几乎是人手一本医书哗啦啦的翻,期待能在典籍中找到一词半句能参考的。
床上的裴允安还在昏迷,身上多处皮肤裂出细纹,在崩裂的边缘试探。
他意识模糊,呼吸似有若无。
不远处依稀传来打更的声响和风铃清脆的响动。
裴允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来势汹汹,将他残存的意识吞噬。
“安儿,这一战,有几成把握?”
裴战安一身铠甲,站在沙盘面前,沉声问。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在边境,围绕白狼山布置战役之时。
也是他跟爹最后一次一起做沙盘推演。
“爹……”裴允安太久没见过裴战安了,他盯着他的脸,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举起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脸。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的一刹那,一道箭划过,裴战安整个人如泡影一般散开。
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同胞的惨叫,敌人的呐喊……长枪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威,所过之地,所有敌人尽数伏尸。
可是敌人太多了。
裴允安一直杀,一直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杀着杀着,周围好像又有点不大一样。
山石没了,敌人也没了,只剩他一个人持着长枪喘气。
他整个人都变小了很多,只到裴战安的胸口了。
裴战安哈哈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武艺现在比你老子都强了!”
“那你还总拘着孩子不让他出去多玩儿会儿。”温和的女声从裴战安身后传来。
裴允安视线略过裴战安,看向他身后那个端庄的女人。
小席氏。
小席氏嗔了裴战安一眼,掏出一小袋银子,递给裴允安:“你都三日没出去逛过了,今日出去玩玩儿,钱不够就遣人回家来拿。”
捧杀那一套,她玩得最熟,总能找出千百种法子抹黑他。
虽然没成功过。
裴允安接过钱袋子,有礼地冲小席氏道谢,将长枪放好,转头带着听风,跟着小席氏派来的人,去了赌坊。
到地方,裴允安找上赌场老大,顺利用银子换了一间上房,踏踏实实睡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裴战安黑着脸来赌场抓人,边上还跟着“极力劝阻”的小席氏。
“孩子都这么大了,在外面也是要脸面的,不管有什么事,咱们先好好的把孩子接回去再说,千万不要当着外人的面教育。”
“虽说赌博确实非常不好,但总不好真因为这个让孩子记恨你,父子间生了嫌隙该如何是好啊!”
“哎,也不知道粘上多久了,能不能戒掉,府里养马的王马夫,他家的大郎就是染了赌博,时间太久了,怎么都戒不掉,把家底都输空了……”
在她的劝说下,裴战安的火气越来越盛,提着刀站在赌场门口,差点吓得赌场看门的平地摔。
然后,他们就逮到了在赌场玩儿的不亦乐乎的裴允彦。
裴允彦刚输了一把,气得锤了两下桌子,正叫嚣着再来一把,他肯定能翻盘,就被黑着脸的裴战安提着后领子提起来了。
梆梆两巴掌抽实了,裴允彦捂着屁股鼻涕眼泪齐飞。
小席氏这回是真的劝架了。
裴允彦跑,裴战安追,小席氏瞅准机会拦……三个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裴允安在楼上看够了热闹,跳窗下去从正门进去,赶紧挡在裴允彦前面:“爹,弟弟还小,放弟弟一马吧!”
裴允彦抱着他哥嗷嗷哭,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倒霉,第一次跟着同学来这里放松就被抓了个现行。
丝毫不知不止这一次,他每一次倒霉,都是替裴允安钻他亲妈设的套。
而裴允安,总是有各种各样正派的理由,阴差阳错错过陷害,在裴战安揍人快揍完或已经揍完时出现。
小席氏:……
怎么会有正派到这个地步的人?
小席氏不是没怀疑过,但数十年如一日一直装成同一个样子,她慢慢就真的相信了。
她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能拿捏裴允安,能说动他,干扰他的决定。
侯府的日子越来越没意思,裴允安将视线转移到战场。
他享受杀戮,享受鲜血。
他跟着裴战安,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裴战安总是拍着他的肩膀,骄傲地把他介绍给所有人。
“这是我儿子,厉害吧!”
“我儿子!上一战拿人头最多那个就是他!”
“我儿子裴允安,老李老赵,都帮我照顾着点……”
画面像烟雾一样散开,化作沙子散落在沙盘中
又是白狼山。
又是漫天的喊杀声。
“安哥,跑!”
“老裴,赶紧走!马上顶不住了!啊啊——”
“少主!”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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