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忽然安静了。
掌柜正在翻柜子的手停住了，半条大袖衫搭在手腕上，忘了递出去。
一个正在挑布料的年轻妇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布料掉了一截，又赶紧捡起来。
旁边几个女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小声说了句“这是谁家姑娘，长这么好看怎么平时没见过。”
陆时沛正站在柜台旁边等着，手里端着个茶碗。他听见姝言栖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就停住了。
茶碗悬在嘴边，忘了喝，也忘了放。
姝言栖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银线在袖口微微闪光，裙摆垂到脚踝。
头发随便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锁骨处，被她下意识地往耳后别了一下。
她没有化妆，脸上素得不能再素，但皮肤白得透亮，眉眼的轮廓也被月白色衬得格外清晰。
明明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却像是变了个人。不在是验尸房里那个冷着脸翻骨头的女仵作，
是若非“群玉山头见，会仙瑶台月下逢”的仙子。
她自己浑然不觉，低头扯了扯袖子，皱着眉头，说了句，“袖子太宽了，干活碍事。”
没有人回应。她抬起头，发现陆时沛还在盯着她看，茶碗停在了嘴边，一口没喝。
“怎么了？不合适？”
陆时沛轻轻地把茶碗放了下来。像是怕碗底磕在柜台上发出声响会打破什么。
然后他的耳朵微微红了起来，“咳咳……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这袖子宽得跟唱戏的似的，我一伸手——”
“那就别伸手。”他起身走了过来，又绕着她看了半圈，然后伸手把掌柜手里那条外袖衫接过来，递给她。“配这件。”
“还配？一件就够了吧。”
“搭配比单穿好。这件大袖衫薄，袖子虽然宽了点，但穿在外头能挡灰。”
挡灰。姝言栖心想，她平时身上沾的都是骨灰和香炉灰，确实需要挡。
但这个场景跟验尸没什么关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骨灰。
她把大袖衫接过来搭在手臂上，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然后问了一句她以为理所当然的话。
“行了吧？看也看了，换也换了。这一身穿出去走一圈，全街的人都以为我是谁家的新娘子。
我不穿。”
她把大袖衫放在柜台上，转身往试衣间走。陆时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试衣间，帘子落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
“哎，客官您说。”
“这身裙子加大袖衫，包起来。”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笑容。她干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男人带女人来买衣裳，女人说不买，男人偷偷付钱，这出戏码她看过八百回了。
但这位客官特意等姑娘进了试衣间才开的口，这份周到倒是不多见。
“这位爷，您是付现银还是——？”
“现银。”陆时沛从袖袋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晚些时候送到义庄去。别让她看见。”
掌柜的眼神变了变，义庄这两个字让她多看了陆时沛一眼，但她识趣地没多问，接过银子，笑着点了点头。“您放心，天黑之前一定送到。”
等姝言栖换回灰布斗篷出来的时候，陆时沛正站在铺子门口等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把那条月白襦裙挂回架子上，走到门口。
陆时沛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撩开帘子示意她先走。
“你跟我一起走。”姝言栖在一旁盯着陆时沛，以防这人趁她先走，结果自己又偷偷买了下来。
陆时沛看着她，好似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只得说着，“那走吧。”
说着就跟她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掌柜在后头喊了一句，“姑娘慢走！有空常来！”
姝言栖前脚刚踏出了云锦坊的门槛，后脚就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陆时沛。“陆大人，我说只看不买，做到了吧？”
“嗯。”
“真的？”
“真的。”
姝言栖看着这人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但她又没有证据。
……
两个人刚出了成衣铺，就见隔壁首饰铺的老板娘还站在门口，她看看姝言栖又看看陆时沛，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倒是她铺子门口蹲着的一个半大孩子指着姝言栖喊了一句“娘，刚才那个漂亮姐姐怎么又变成灰的了！”老板娘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尴尬地朝两个人笑笑。
姝言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衣裳。“这帮人怎么回事，好像没见过人穿灰衣服一样。”
陆时沛在一旁憋着笑。
后来，她们在街上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梳子的小摊时陆时沛停下来，拿起一把檀木梳看了看，又放下了。
姝言栖有些莫名地看他。“你买梳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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