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一看见苏绵绵,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过去拽住她的裙角,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不能再待下去了……西侧钟楼那边,死人了!”
苏绵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抓着衣襟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死人?是病死的,还是……”
“是互相咬死的!”女仆嚎啕大哭起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二少爷带人把钟楼封了,里面全是血,他们根本不是人了!小姐,老管家让您立刻回顶楼躲着,没有吩咐千万别出来!”
裴烬缓缓站起身。
他比苏绵绵高出大半个头,此刻站在阴影里,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女仆。
那种属于异类的危险的气息,开始不可抑制地从他骨子里渗出来。
女仆甚至不敢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拼命地拉扯着苏绵绵。
“小姐,走吧!这地下室太不干净了,万一那些东西顺着爬过来……我求您了,快走吧!”
苏绵绵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经常跟着她的小女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一层完美的、浅淡的笑容所取代。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上去。”
她拍了拍女仆的手背,示意她先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裴烬就站在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他银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个眼神,但苏绵绵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重无比。
他向前迈了半步,衣服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动作很隐蔽,却近乎本能的、想要留住她。
苏绵绵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有些无奈也有些纵容地,轻轻揉了揉他头顶柔软的银发。
她的掌心很软,带着微弱的温度,顺着他的发丝一点点抚过去。
“别怕。”
她仰起脸看着他,声音温和,“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裴烬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撞得他生疼。
在这个从来只教他怎么挨打、怎么诅咒、怎么在泥潭里撕咬活下去的城堡里。
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我保护你。
可还没等他理清这股陌生的酸涩,苏绵绵已经收回了手。
她转身走向那扇破败的铁门,外面的走廊里,女仆催促的哭声已经越来越远。
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将她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有些虚幻的金边。
裴烬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毫无征兆地空了一大块。
那是一种极度糟糕的预感。
就像一条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丝线,正顺着他的指缝,一寸一寸地滑向深渊。
“苏绵绵。”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走到门边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扶住了粗糙的门框,指尖在石壁上抠得有些泛白。
“对了。”
她半侧过脸,半张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
“如果以后……门被锁死了。记得自己开门出来。”
裴烬愣在原地。
“砰。”
铁门在空气中震荡出一声沉闷的尾音,彻底合上。
最后那道光线消失了,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掌心里的铜钥匙此刻冷得像一块冰,沉甸甸地硌在肉里。
裴烬缓缓松开手,借着极度微弱的微光,看着那朵有些模糊的玫瑰。
他不知道的是,在命运那条漫长而残酷的洪流里,这把钥匙会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因为各种意外脱离他的掌控。
它会生锈,会沾满污垢,会见证无数次的死亡与背叛。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世界已经面目全非,它才会跨越时间的荒野,重新落回那个最初那人的掌心里。
就像一场兜兜转转、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旧梦。
而此时此刻的少年,只是站在这个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听着门外那串彻底消失的脚步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不知所措。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生命里悄悄剥离。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该怎么伸出手。
雨停后的那几天,城堡里陷入了一种诡异平静。
那些平日里或尖酸、或惊恐的嘈杂声像是被雨水一并冲刷干净了,只剩下空洞的穿堂风。
可对裴烬来说,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一些。
苏绵绵溜进来的次数变多了。
她现在掌握了某种窍门,每次来时都像一只踩着软垫的猫,木门转动时甚至连一丝干涩的吱呀声都不会发出。
她总是先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里带着一点做贼心腹般的狡黠。
裴烬听到动静就知道那扇门后是谁。
“裴烬——”
她把声音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棉絮,尾音软绵绵地拖着,“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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