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闭口缄言，不声不响脱掉身上的西服外套递还给他。
周津赫拦腰抱她上岸，把人稳妥安置在背风的岸礁处，就被她催促着赶走了。
手段过人如周津赫，还是拿她没办法。
半晌。
挂着港府AM前缀车牌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滑至码头，泊于警戒线旁侧。
放眼整个港岛，有资格乘坐这辆座驾的人物屈指可数。
警员们面面相觑，不由得怔忡。
带队的高级警司闻声望去，冷不防瞧见玄铁般沉穆的车驾，瞳孔骤然收缩。
中枢专属座驾，莫说他区区一个警司，纵使是总警司亲临，亦须立正行礼。
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何况眼前的云泥之别，隔着的不仅仅是级，更是不可逾越的阶。
警员们尚未回过神，身侧的督察小声探问：“Sir，这车牌……”
“收声。”警司压沉声音道，“少问，少看，按规矩做事。”
小督察第一次见自家警司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忙不迭噤若寒蝉。
车窗降下，梁仲平坐在后座，周身气度沉凝仿若渊渟岳峙，端的是数十年身居高位养出的稳重威慑力。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不知梁仲平跟躬腰站在车外的行政主任交代了什么。
行政主任恭敬领命，遂后行至警司面前，低语数句。
在场警员无不神色骤变。
警司肃着容，斩钉截铁道：“一队控制现场，录取所有目击者口供，固定全部物证，拍照编号，一件不许遗漏。二队通知海事处把游艇拖回基地扣留检验，从残骸到船舱每处都给我查。姜临川即刻列为在逃疑犯，发布全港通缉令，各口岸、机场、码头严密监控，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知道他的下落！”
下属领命离去，脚步声急促紧张。
警司尚不够格与梁仲平说话，远远望向轿车，如芒在背地行了个板正礼。
梁仲平沉静从容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轻颔首。
仅此而已。
警司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去。
夜海的晚风沁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苏梵裙摆猎猎作响，裸露的小腿青紫淤痕与干涸的血迹纵横交错，宛若粗暴揉皱铺成的烈艳画卷，格外惊心动魄。
她伫立在码头的石板上，纤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没管被风吹散凌乱的长发，也没搭理胆战心惊伺候她的人，仅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如同历经狂风暴雨仍不肯折腰的芦苇。
叶静仪远远瞧见这一幕。
呼吸有瞬间的困难，心脏仿佛被一只铁手猛地攥住，钝痛自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叶太素日出入任何场合皆是仪态万方从容不迫，此刻却近乎慌张地疾步上前。
“盏盏。”
尾音轻微的颤抖。
苏梵扯出笑容：“小姨，你来得也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收拾。”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收拾。
叶静仪心头酸疼，接过随从递来的衣服不容分说披在苏梵身上，尔后将她从头到脚巡睃两遍，每触及一道淤痕，眼底的疼惜和寒意便深几分。
“头晕不晕？撞到头没有？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苏梵被小姨连珠炮般的追问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叶静仪见她沉默，心又揪紧几分。
苏梵：“小姨，我没事……”
叶静仪瞧着她膝盖触目惊心的淤紫就心疼得不行，凌厉地截断她的话：“膝盖都伤成这样了还没事！姓姜的都对你做了什么，跟我讲清楚，一个字都不许藏。”
“我真的没什么事，伤已经自己处理过大半了。”苏梵不久前给叶静仪发过简短信息，此刻更详细讲述。
姜临川黑进她的手机，修改了傅明庭的联系方式，并指使同伙假扮傅明庭助理致电邀约。
苏梵登船后察觉不对劲想下船，却被姜临川囚禁。
姜临川把游艇开到海上，不仅在酒里下药，还以暴力胁迫。她一面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一面伺机发出求救信号。
双方争执推搡间，她挣脱桎梏，混乱中游艇起了火，均弃船而逃。
倘若不让小姨他们知晓，姜家势必会把此次案件定性为私人纠纷，护着姜临川无罪释放，并将他送出国。
苏梵绝不允许那样的情况发生。
警方严密防守的范围内，梁仲平挥手叫行政主任离开，行至妻子身边同苏梵了解情况。
末了，安抚地轻拍两下她背：“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大人。”
“仲平。”叶静仪叫丈夫。
梁仲平看着她。
“姜临川假扮傅明庭处心积虑骗盏盏上船，谁给他的胆子。”叶静仪腔调平静得带了点儿凉薄。
梁仲平眼眸亦浮现深沉的冷意。
“傅家那边我亲自去问个清楚。”叶静仪的声线温雅得体，落在旁人耳朵却不啻于寒冬腊月的凛霜，“姜家也得给我们交代，至于什么样的交代，你比我清楚。”
“清楚。”梁仲平语声温和，不怒自威。
撂完话，叶静仪没再停留，温柔小心地揽住苏梵的肩，上了车。
轿车徐徐启动，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音响回荡在不寒而栗的夜色中。
苏梵挽住叶静仪的手臂，软着嗓子：“小姨，我没事，你别太担心。”
“你装没事的时候，眉头总是先皱一下再松开，从六岁开始到现在你这个习惯就没变过。”
苏梵越若无其事，叶静仪越心疼爱惜，“有什么别一个人憋着，你爸妈不在这里，任何事都可以告诉小姨。”
“哎呀，没那么夸张。”苏梵没骨头似的靠在叶静仪身上，脸颊蹭了蹭她肩头，“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叶静仪却听得心一凛。
倘若盏盏有个三长两短……
轿车驶离码头，尾灯在浓稠黑暗里逐渐缩小，最终淌入浮华辉煌的港夜。
码头外侧公路的阴暗地带，静静泊着一辆熄了引擎和车灯的迈巴赫。
周津赫姿态随意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里，捏着手机心不在焉地转来转去，袖口沾染的血迹已凝成斑驳暗色。
驾驶室的阿炜从后视镜望了眼，询问：“赫哥，要跟去医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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