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向西,车轮辘辘。
令狐曲还在说着父亲的事,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对面的樊义山眼神变了,像换了一个人。
方才略带疏离的目光,此刻变得温润而熟悉,带着一种他从小看到大的、属于樊义山特有的沉稳。
令狐曲试探着唤了一声:“樊兄?”
樊义山应了:“嗯。”
令狐曲的眼眶红了。
还是他熟悉的樊兄啊。
“樊兄,我怎么觉得有时候是你,有时候又不是你?”
樊义山道:“我没事儿,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是因为白云山吗?”
樊义山想了想,只能点点头。
令狐曲道:“樊兄,我知道李利民让你来洛阳是为了什么:笼络白云山,稳住牛党,好让李党的人在朝堂上腾出手来收拾残局。你是李利民的人,自然要替他办事。”
樊义山没有接话。
“我不怪你,”令狐曲道,“我只是…只是觉得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樊义山伸出手,拍了拍令狐曲的肩膀:“贤弟,我没有忘。”
令狐曲抬起头来。
“恩师的教诲,我一个字都没有忘。”樊义山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文章可以写得钝,风骨不能输。”
令狐曲的眼眶红了。
西苑的牡丹园坐落在洛阳城西的邙山脚下,占地百余亩,是洛阳城里最大的私家园林。
园子的主人姓裴,是前朝的一位老臣,致仕后在洛阳买了这块地,花了二十年功夫,在全国各地搜罗了上千个牡丹品种,一株一株种下去,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裴老与白云山是至交,每年牡丹花开的时候,便把园子借给他待客。
马车在园门前停下。
樊义山从车上走了下来,君澜和李采薇也从后一辆车上下来了。
四人站在园门前抬头看去,园门是一座青砖砌成的牌坊,门面上刻着“洛阳牡丹园”五个字,笔力遒劲。
素素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牌坊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满了牡丹。
此刻正是花期,成千上万朵牡丹竞相开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紫的像缎,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将整座园子装点得像一座花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李采薇惊叹出声,拉着君澜去看一株开得极好的姚黄。
令狐曲也沿着甬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被一株魏紫吸引住了。
樊义山站在甬道中央,看着这片花海,一时有些恍惚。
“樊郎君。”
白云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樊义山抬起头,看见白云山站在甬道尽头的石亭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容和煦得像春日的阳光。
樊义山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礼:“白老先生。”
白云山的目光在樊义山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樊义山和上次见到的似乎不太一样,一样的皮囊,却是不一样的神态。
但他没有多想,道:“走,陪我去看看花。”说着沿着一条岔道转身走去。
樊义山跟上。
岔道两侧的花比甬道上的花更加繁茂,品种也更加名贵。
白云山走得很慢,没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一株花给樊义山看:“这株叫青龙卧墨池,花瓣是墨紫色的,花心有一缕青色的条纹,像一条青龙卧在墨池里。”
樊义山仔细看,果然如此。
“这株叫酒醉贵妃,粉红色的花边缘泛着红晕,像贵妃醉酒后的脸颊。”
樊义山忍不住道:“白老先生给花取的名字倒是风雅。”
“这可不是我取的,是花匠们取的。他们虽然不读书,但心思灵巧,取的名字比读书郎还要好。”
两人一前一后在花圃间慢慢走着。
白云山走到一株魏紫前停下脚步,这株魏紫开得极好,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他边看边说道:“樊郎君,你师傅令狐良当年也来过这园子。”
樊义山的心微微一动。
“那年他带着他家小郎君来洛阳,我请他在这里赏花。他站在这株魏紫前说这花让他想起他夫人。令狐良的夫人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小郎君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不容易。他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写了一首诗烧给他了,诗里有一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这句诗写他,也写我自己。”
“樊郎君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叫你出来吗?”
“白老先生有话要对晚辈说?”
白云山点了点头,沿着花圃继续往前走。
樊义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圃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白云山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樊义山面前:“坐。”
樊义山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香气清幽。
白云山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花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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