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刻的是一横一竖。“顾尘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话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一个'十'字。我爹最喜欢刻这个字。“
他拿着那块石头,手指沿着那道竖线慢慢摸了一遍:“他跟我说过,学会了这一个字,走丢了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不懂什么叫走丢了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也没再解释。“
他低头看着石头,“他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带。“
风又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石头表面那层细土吹掉了一些。
他用袖子把石头擦干净,放在掌心摊开,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走到旁边一块平整一些的地上,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刚好能把那块石头放进去。
他把石头放进去,又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用手拍了拍压平了。
然后他在旁边又挖了第二个坑,第三个坑,平行着,整齐的,像三个小小的坟包,排成一排。
常悦站在后面,看着他把三个坑一个一个填好拍平,看着他把坑边的土拢了拢,把干枯的草茎盖在上面。
他做完了这些事站起来,站在那三个小土包前面,低头看着它们站了很久。
他在那三个土包前面蹲下来,把他爹刻的那块石头又拿起来看了看,手指沿着那道一横一竖摸过去:“我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想过只要他能回来,认不出我了也没关系,但他没有回来,后来我娘也走了,我才知道……”
“我一个也没留住。“
他抬起头看了常悦一眼,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暗金色的光里,面目有些模糊,但眼睛的轮廓是亮的,像两粒在余晖里反光的石子。
“我会陪着你。“
常悦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看着那三个新填好的小土包:“你要不要给他们立个牌子?“
顾尘没有动。
常悦想了一会儿:“没有碑石,找一块能立住的石头也行。“她站起来往荒地边缘走,在乱石堆里翻了一会儿,找了一块扁平的青石,差不多一尺高半尺宽,边角还算齐整。
她拿回来放在那三个土包前面,用手把底下的土挖开一个坑把石头插进去,又填上土拍了拍实了。
顾尘蹲在新立的石头前面,没有刻字,就是一块光秃秃的青石。
但他伸手摸了它一下:“先放一块石头,等下次来的时候再刻上字。“
常悦蹲在石头旁边,把脚边一块松动的土块按平了。
她没有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只是把那块土按平之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以后每年秋天都可以来。“她看着那块青石说,“安心的时候也可以来,不一定要秋天。“
顾尘蹲在石头旁边没有回答。
他伸手又摸了一下石头表面,那一下摸得很慢,从石头的上沿摸到下沿,指腹贴着石面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像是要把这块石头的样子记住。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转过身看了看远处那片荒地的尽头。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把整片荒地的草尖都染成了暗金色。
他开口说了一句:“我饿了。“
常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布袋里还有干饼。“
两个人走回原来放布袋的地方,靠着枣树根坐了下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顾尘把布袋打开拿出最后两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常悦。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放在膝盖上,靠着树干坐着。
风从荒地边缘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吹得她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顾尘一眼,他正拿着那块干饼慢慢嚼,一小口一小口的,嚼得很仔细。
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轮廓柔和了一些,比白天在山上凿石时少了些紧绷的力道。
她转过头去,也撕了一小块干饼放进嘴里,干饼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点咸味和烤过的麦香。
月光照在他们前面的地面上,把那三个小土包和那块青石的轮廓都照出来了,安安静静地并排立着,像是一直都在那儿,只是他们今天才找到。
他们就在枣树旁边歇了一晚。
月光从那三个土包上方移过去,把青石的影子拉长了又收短了。
顾尘靠树坐着,没有睡,看着那三块石头看了大半宿。
常悦中间醒了一次,翻了个身看见他还坐着,没有叫他,又合上眼了。
第二天早上风大了一些,把枯草叶从地面卷起来往远处推。
顾尘站起来,走到那三块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把石头周围被风吹散的土拢了拢,压平了。
常悦背好布袋站在他身后,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那片荒地的时候顾尘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一次,那三块石头已经被野草挡住了一半,只剩最上面那块青石的尖角还露在外面。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进了城。
跟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灾荒过后的沛城,他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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