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
沈楚来敲门的时候,姜茉脚踝还泡在盆里,水已经凉了一半,她没换,就那么搁着,脑子里转的是陆庭樾那句话,“他知道消息本身的大致形状。”
这句话有点麻烦。
“沈大人请二位过去。”沈楚在门外说,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正式传话,不是随口招呼。
她把脚从水里提出来,拿布擦了,穿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顶着靴子,有点硬,还是疼,但不妨事。
陆庭樾已经站起来了,他没看她,视线朝门口那边,面色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出门,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沈楚在前头引路,步伐不快不慢,脊背直,像是走惯了这种不说话的路。
姜茉跟在后头,用眼角扫了一眼青州街巷两侧。
临近傍晚,摊贩陆续收摊,炉子上的烟还没散,夹着什么焦香,混进夜风里,街口有孩子跑过去,笑声碎碎的,落了一路。
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有点不安。
沈楚拐进一条比来时更窄的巷弄,青砖墙壁,石板路,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头停着一座三进宅院,门口没有匾额,两盏素色灯笼,灯芯燃得很低,光晕暗,照不远。
进门,庭院比预想的深,回廊一曲一折,廊下放了几盆枯掉的草,大概秋天就没人管了,茎秆还竖着,风吹也不倒。
姜茉低着眼,把脚步声控制得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
正厅里有灯。
门没关,从廊下就能看见里头坐着人,灯放在左边,光往桌面上压,卷宗叠了一摞,有人正低着头翻,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三十五六岁,面容瘦,颧骨略高,眼眶深,盯过来的时候不往外走,就搁在那儿,像是在等东西自己送进他的视野。
沈渡。
没有寒暄,没有让座,他把手里那页卷宗翻过去,开口,第一句话直接落地:“路上辛苦,但时间不多。你们在北边经历的事,我要听最详细的版本。”
姜茉在厅里站住,沈楚退到门边,没有出去。
陆庭樾在她右侧,落后她半步,没有动。
她扫了一眼那摞卷宗,最上头一张,压了个角,能看见两个字,看不全,但字迹不是本地的馆阁体,笔势偏北,劲。
“沈大人想听哪一段。”她说。
沈渡抬眼,“从你们离开东陵开始。”
东陵。
这两个字一出,姜茉心里某个地方顿了一顿,面上没动,嘴角也没动,就是顿了,像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碰了颗小石子,步子没乱,但知道那里有东西。
他已经知道东陵这个节点。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右脚踝往里侧了侧,让重心落得稳一点,然后开口,声音平:“东陵出事在十月初三,我们那时候还在码头,消息到的时候。”
“消息怎么到的。”沈渡打断她,不是质问,是追。
“有人送信。”
“谁。”
“不认识,来了就走,信没有落款。”
沈渡没有继续追这一句,他低头,在桌上那摞卷宗右边的空白处写了什么,姜茉看不见写的什么,只看见他执笔的手,指节瘦,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延到手腕内侧,长,颜色已经白了,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
“信里说了什么。”
姜茉顿了半息,不是想不出来,是在选,“说北面的路断了,叫我们走水路南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渡放下笔,手背朝上搁在桌沿,看着她,“姜姑娘,信里如果只有这些,你们不会特地绕道来青州。”
空气压下来一点。
沈楚在门边没动,脊背跟刚才一样直,眼睛也没往这边扫,但耳朵肯定是竖着的,姜茉没有往他那边看,这种时候看了才是漏。
陆庭樾在她左侧坐下,没有出声,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弯着,食指轻轻压在中指侧面,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姜茉知道那是他在听,在算。
她换了个方向,“沈大人,我想先问一件事。”
沈渡没说允,也没说不允,就那么等。
“您收到的那份消息,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沉默。
不是沈渡想沉默,是这句话落进去需要一点时间沉,他眼神没变,但手背在桌沿上微微收了一下,指节拢,然后松,时间很短,比眨眼快。
姜茉没有错过。
“你在试我。”沈渡说,语气没有温度,也没有怒,就是陈述。
“我在确认方向。”她说,“如果您拿到的消息是残的,那我告诉您全的,只会给您添麻烦,不会帮您。”
沈渡盯着她,两息,三息。
然后他拿起笔,翻开下面那张卷宗,平声说:“你们带出来的那批东西里,竹管是七件还是九件。”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问这个数字。
姜茉把之前在沈大人那儿的对话过了一遍,那时候陆庭樾说,他问的不是内容,是数量,他知道大概的形状,但不确定是否完整。
现在沈渡来问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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