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在新安排的厢房里来回踱步。
走了十几个来回,把如意晃得眼晕。
如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干净的里衣,看着他走个没完没了,终于没忍住:
“爷,您这都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来。
如意叹了口气。
她跟了二爷八年,什么没见过?
二爷高兴的时候哼小曲,不高兴的时候摔杯子,烦闷的时候在院子里打拳—但像今天这样,像个拉磨的驴一样在屋里转圈,还是头一回。
“爷,这都到温泉庄子了。”
如意把里衣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些,
“奴婢给您准备好衣裳,您也去泡泡,缓解一下心焦。”
沈晏清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她:
“心焦?你哪里看出我心焦了?”
如意眨眨眼,没说话。
“你这丫头,我真该带其他人来。”
沈晏清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如意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
“是,奴婢多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沈晏清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你说泡哪个池子好?”
如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知道二爷这是松口了,但面上不能露出来,露出来二爷又要炸毛。
“您这几晚都睡不好的,不如去泡花池。奴婢让庄头放些安眠的茉莉和玫瑰,泡完浑身舒坦,回去倒头就能睡。”
沈晏清想了想:“嗯。”
如意转身要去准备,走到门口,又听见二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那个……一小琉璃杯。”
如意顿了一下:“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一小琉璃杯,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她还得去找孟娇儿讨呢。
花瓣池在庄子东边,是露天的,中间一座假山隔开,一边女汤,一边男汤。
外围用木板围着,高高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池子不大,但修得精致。
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池沿上搁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花瓣-茉莉、玫瑰、还有几枝晚香玉,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香气扑鼻。
如意已经打点好了,庄头听说二爷要来泡花池,早早就让人摘了花瓣撒进去。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热气蒸上来,花瓣在水面上打转,红的白的浮了一层。
沈晏清脱了衣裳,进了池子。
水没到胸口,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抱住了。
花瓣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热气蒸得他浑身酥软,骨头像泡化了一样。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从孟娇儿跟大哥来庄子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她的脸,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
现在泡在热水里,全身的骨头都松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水声哗啦,像有人在轻轻拨动水面。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着池边的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干净的、清冽的、像花开到最盛时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的味道。
是她。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二爷。”
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宴清,你来找我了吗?”
他睁开眼。
孟娇儿站在池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肚兜,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像两汪清泉,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
她整个人被他拉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她贴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埋得很深,舍不得抬头。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暖得他浑身发烫。
“孟娇儿。”他闷声叫她的名字,“孟娇儿。”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二爷……”她的声音在发抖,“疼……”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个不停,但他舍不得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味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灌进他的血液里,流遍全身。
他收紧了手臂。
她颤了一下。
“二爷……您弄疼我了……”
她用力推开他。
沈晏清一个趔趄,猛地睁开眼。
水声哗啦,花瓣在眼前晃了晃—池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穿着桃红色肚兜的孟娇儿。
他靠在池壁上,热水蒸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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