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楼里做杂工,不需要什么特长或技能,只要勤快能吃苦就行。
仇娘子平日在家中要洗衣做饭打扫屋子照顾两个女儿伺候公婆,每日从早到晚不歇手。到苗记酒楼来做杂工,半点不觉得辛苦。
做完一日,苗老板就结算一日的工钱。确实不多,一日只有三十文。窦大平日去码头做力工,一天能赚八十文。
不过,眼下窦大伤了腿,一直躺在家里,分文不赚。仇娘子每日做杂工赚的三十文,至少够一家几口吃用了。
仇娘子一天三顿都在酒楼吃,晚上还能带一些肉菜馒头回来。都是酒桌上的客人没怎么动过的吃食,扔了可惜,苗老板每日都会挑些肉菜给仇娘子。
仇娘子感激不已:“多谢苗老板。”
膀大腰圆的苗老板凶悍厉害,对着仇娘子倒是格外和善:“酒楼里有五个杂工,工钱都一样,不好单独给你涨工钱。这些算是额外给你的。你要谢,也该去谢小李巡捕。小李巡捕特意来打关照,说你家中还有两个女儿。你带回去让孩子们吃饱喝足,也能长高一些。”
仇娘子眼睛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小李巡捕外冷内热,心地良善,是天底下最好的巡捕。”
这份杂工,是小李巡捕特意为她寻来的。苗老板是女老板,酒楼里的杂工也都是女子。她来做工,再碎嘴的人也不好说嘴。就是挑剔成性的公婆,也没多说什么。
苗老板看一眼柔弱动辄落泪的仇娘子:“你既知道小李巡捕用心良苦,就该挺直了腰杆,别总受欺负。小李巡捕帮得了你一回两回,帮不了你一辈子。人总得自己立起来。”
仇娘子活了二十多年,习惯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便是挨打也只敢默默流泪。生平最勇敢的事,就是跑去巡捕房哀求小李巡捕将窦大带回家。
其实,在这之前,她悄悄打听过很多回。她知道小李巡捕是女巡捕,身手到底高强到什么地步,没人说得清楚,总之,人人都说小李巡捕厉害就是了。
这一回的勇敢,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仇娘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郑重应道:“苗老板的话,我都记下了。”
仇娘子抱着布包回家。
街道两旁的酒馆茶楼都悬着灯笼,光芒照亮了回家的路。
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仇娘子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一礼:“小李巡捕。”
李云昭笑着伸手扶起仇娘子:“别总见我一回就行一回礼,天这么晚了,快些回家,孩子们都在等你!”
仇娘子在苗记酒楼做工十日,每日晚上,李云昭都会特意来等仇娘子,送她回家。
仇娘子哽咽着应一声。
李云昭也不多言,陪着仇娘子走了一段路。
“小李巡捕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尽。”仇娘子忍着泪水,轻声说道。
李云昭笑道:“我晚上下了差事,闲着无事,陪你走一走。等你走惯了晚路,我就不来了。你也不必总谢我。于我而言,这都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可对她来说,一桩桩都是大事。
她的人生,在悄然改变。
仇娘子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小李巡捕的一片苦心,我都明白。以后,我一定挺直胸膛做人。”
李云昭略一点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仇娘子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
“大妞,二妞,快来瞧瞧,娘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了。”仇娘子脚步轻快地进了家门,声音比平日响得多。
两个瘦弱女童欢喜地迎了出来,开心地喊着娘亲。
仇娘子笑容忽然一顿:“大妞,谁打你了?”
大妞的右脸红肿,五指印还没消退。可见动手之人力气之大,毫不怜惜。
大妞已经八岁,很是懂事,小声说道:“我今日烧火做饭,火大了,饭有些糊了。奶奶骂我没用,让我爹打我。”
窦大在家躺了十天,已经能下地走动,腿脚不能用力,手上的力气却是半点不弱。
“娘,我爹也打我了。”五岁的二妞也小声说道:“我爹说我地没扫干净,也是个废物。我个头矮,我爹没打我脸,打了我后背。”
说着,掀起衣襟,瘦得可见骨的后背上一片青淤。
仇娘子气得全身哆嗦,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火苗在心头燃烧。
“还愣着做什么!”窦大不耐的声音传了过来,因为腿伤,走路比平日慢了不少:“今日做工的银钱给我。大妞二妞都是没用的蠢货,连烧火做饭都不会,地也扫不干净。快去做饭!老子还饿着肚子!”
仇娘子没有像往日那般奉上工钱,也没动弹,愤怒地盯着窦大:“她们都还小,你怎么舍得动手打她们?她们都是你亲生的闺女。”
“两个没用的赔钱货。”窦大嗤笑一声:“也就你拿她们两个当宝。”
“她肚子不争气,嫁到我们窦家十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窦母刻薄至极的声音传进耳中:“换了别人家,早就将她休了,撵她滚回娘家去。也就是我们心善,继续留着不下蛋的儿媳。”
仇娘子不善言辞,往日低头做事,从不吭声,挨骂挨打都是常事。
窦母骂完,窦父也跟着骂了几句:“这两个丫头片子,养到十岁就送去做童养媳。免得还要多吃几年闲饭。”
所谓童养媳,其实就是变相地将家中孩子卖出去,能拿一笔银钱。
窦父显然早就盘算好了,这两句话脱口而出。
仇娘子猛然抬头:“我不卖闺女。”
二妞还小,听不懂什么是童养媳。大妞已经能听懂了,小脸唰地白了,紧紧抓住仇娘子的胳膊:“娘,我不做童养媳。”
窦大冷笑一声:“不想去做童养媳,直接就卖去春风楼。还能多卖些银子……诶哟!”
装着肉菜馒头的蓝布包,重重砸在窦大脸上。
窦大鼻子都快被砸歪了,疼得眼泪飚飞:“反了天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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