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想了想，点头说：“行，本来规矩是晚辈不能碰，可你是他们的独生女，你放最合适，孝心感天，规矩也能破。记住，先放你爸，再放你妈，夫在上，妻在下，合穴都是这个规矩，不能乱。”
四爷话是这样说，但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打从迁坟一开始，就坏了祖上留下的规矩。
哪有让闺女给父母迁坟的？
哪有让闺女给捧骨灰盒的？
哪有让闺女出钱给修祖坟的？
不差这一条了。
沈念华嗯了一声，踩着他们搭好的土梯慢慢下到坑里，轻轻把两个骨灰盒摆好，位置正好在铺好的坟头土和五彩粮上面。
沈五福站在坑边往下看，她蹲在那里，肩膀轻轻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了。”
秦氏这会儿已经泣不成声了。
孙女再孝顺，也只是孙女。
她的老幺啊！
她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这次是亲眼看他入土为安了！
沈念华出来，回到坟的正前方。
王道士开始念安魂经，那经文大多数人都听不懂，咿咿呀呀的，调子沉缓，像是风吹过老林的声音。
四爷站在坑边，双手抱在胸前，对沈念华说：“念华，你听我给你说，咱们桃花镇还有个规矩，迁坟落葬之后，长子得填第一锹土，这叫给父母先安个家。你没兄弟，所以就你来填，拿着铁锹。”
沈念华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轻轻扬进坑里，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那一声响过后，沈念华终于忍不住，出声哭了出来：“爸，妈，女儿送你们到家了……你们走了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
她这一哭，旁边几个本家的叔伯们也忍不住抹眼泪。
二爷吸了吸鼻子，说：“好了孩子，哭两声就行了，咱们这儿还有个规矩，下葬不能哭太久，哭声留在这里，魂魄不愿意走，也不能安心入土，你得让你爸妈安安稳稳的，知道不？”
沈念华赶紧止住哭，抹了一把脸，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规矩了。”
四爷说：“没事，孝心嘛，谁都能理解。来，昌平、和平、永平、安平，你们几个先来，然后咱们大伙再一起填土，早点填好，让二老早点安息。”
四爷的安排没毛病，这是让沈念华填了第一捧土后，紧接着让沈归的几个亲侄子来填土，之后才是其它的族亲，这亲疏远近，还是要分清楚的。
大伙一起动手，沈念华也拿着个小铁锹，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不一会儿就把坑填满了，堆成了一个圆圆的坟堆。
这时候，二爷把提前做好的碑石抬过来，立在坟头，碑上早就刻好了字：“先考沈公讳归之位，先妣沈母许氏之位，一九八五年秋立，孝女沈念华”。
字刻得端端正正，是镇上最好的石匠刻的。
立好碑，王道士又烧了一堆纸扎，是纸做的房子和车马。
王道士一边烧一边说：“沈先生沈太太，房子给你们盖好了，车马也有了，在这边好好住着，后代香火不断，保佑念华平平安安，保佑沈家后代兴旺。”
烧完纸扎，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上开始泛出粉紫色的光，太阳就要出来了。
四爷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对沈念华说：“成了，好了，入土为安了。你爸妈这下真的回家了。”
沈念华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都沾了土。
她起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坟堆，又看看周围整整齐齐的祖坟，远处已经能看见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鸡叫狗吠声越来越清楚，那是活着的气息。
她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着说：“我妈不止一次地说过，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进沈家的祖坟。这下好了，他们终于能回到这里了。”
二爷说：“这下你也能安心了吧？这么远回来，不容易啊。”
“安心了，真的安心了。”
沈念华说，“我以前在米国，总听我爸说老家的土是什么味道，说咱们桃花镇的土，捏起来都香，我还不信。今天我才知道，真的香。我爸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最后埋在这儿，这才叫真正的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沈五福站在旁边，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坟堆，心里头极其不是滋味儿。
他再次体验了一把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但同时又觉得欣慰。
孙女有出息，把老幺夫妻俩都带回来了。
往后，这个家还是齐整的！
阳光这个时候正好从东边跳出来，金色的光落在坟堆的新土上，落在青白色的碑石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风一吹，坡上的草晃啊晃，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沈念华深吸一口气，心里也空了一块儿。
觉得自己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使命，又觉得一下子少了些念想。
她活了两世，原本不太懂什么叫“入土为安”，只觉得这四个字很重，压在心上，又很暖，像是揣了一块热炭。
可现在，她好像懂了。
无论是二爷和四爷讲的那些个繁琐的规矩，还是王道长念的经文，亦或是爷爷奶奶那伤心后却又释然的眼神……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从来就不只是一句话，是真地能让人感觉到踏实。
能让活着的人心里踏实！
沈念华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看向爷爷奶奶，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
“咱们回家。”
秦氏眼睛红红的，手指头现在还在抖。
“好，回家！”
沈五福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说什么，静静地走在前面，就好像是在专门给她们两个趟路呢。
“我看着父母的墓碑，就想着，以后我老了，也埋在这儿，陪着我爸妈，一家人，都在这儿，这才是家。”
秦氏还没反应过来，走在她们旁边的沈和平先乐了。
“那可不行啊！华华，你以后是要嫁人的，你以后得入你夫家的祖坟。”
沈念华一怔，她压根儿没想过这一茬。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起段莽那个糙汉子了。
好不容易才被自己培养得像模像样了，却一下子凭空消失。
这像话吗？
越想越来气，不是着急，是想着把人找到再痛揍一顿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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