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浓白的汤汁剧烈翻滚,水汽蒸腾。
苏曼估摸着火候,将洗净攥干水分的野地耳抓了一大把,均匀地撒进沸腾的鱼汤里。
野地耳最吸味,奶白色的汤汁立刻将其包裹。
猪油的醇厚、河鱼的极鲜,再配上几片去腥的老姜。
顺着土坯房的烟囱直冲天际,不讲理地霸占了整个红旗团家属院的每一寸空气。
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饭点。
整个巷子全乱了套。
东头老李家,三个小子正围着缺口的粗瓷碗啃红薯面窝头。
那股浓烈的鱼香味一钻进屋。
三个半大小子齐刷刷扔了手里的黑窝头,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扯着嗓子直嚎。
“妈!我也要吃肉!我要喝鱼汤!”
西头张嫂子家更热闹。
张嫂子刚从河边捞鱼掉进回弯水塘子里,连灌了两大口冰河水。
这会儿正裹着破棉被坐在土炕上打摆子。
她男人端着一碗浑浊的姜汤递过去,窗外那股勾人的鱼鲜味正好飘进来。
张嫂子气得两眼发黑,一把推开姜汤,指着窗外破口大骂。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苏曼也就是走了狗屎运!咳咳咳……”
一句话没骂完,连着打了三个大喷嚏,清鼻涕挂了一嘴。
苏曼院子里。
王大嫂站在灶台边,紧紧盯着那口翻滚的铁锅,眼珠子都快掉进汤里了。
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还是出嫁那天公社食堂大师傅给炒的一盘木须肉。
可那盘肉的味儿,跟眼前这锅奶白色的鱼汤一比,简直提鞋都不配。
苏曼利落撤去灶膛里的一块劈柴,改小火慢煨。
转身从木碗柜里翻出十个大个的粗瓷海碗和搪瓷缸子,一字排开。
她拿起长柄铁勺,手腕翻飞,一碗接一碗地盛汤。
每碗不仅有大半碗浓白的鲜汤,还实打实地卧着一块吸满汤汁的野地耳和一块炖得酥烂的鱼背肉。
“大嫂。”
苏曼盛完十碗,把剩下的鱼尾和半锅汤留在锅里,抬头看向吞口水的王大嫂。
“这八碗,你帮我跑个腿,老李家三个小子正长身体,先紧着他们送,再给赵秀芬嫂子、刘翠花、陈小红她们几家送去。“
“都是一个院住着,家里小子多,给孩子们解个馋。”
王大嫂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买块豆腐都要用两分钱豆腐票的年头,谁家弄点荤腥不是藏着掖着吃?
苏曼倒好,一口气送出去十碗!
这已经不是大方了,这完全是把家属院的人情世故拿捏到了极点!
一碗鱼汤送出去,以后这院里谁还能说苏曼半句闲话?
“成!大嫂这就去!”
王大嫂手脚麻利地端起一个大木托盘,装上四碗汤就往外走。
苏曼自己留了两碗。
一碗给周婆子,一碗留给王大嫂。
至于她,重新盛了一碗出来,她喜欢喝热的,掐着时间,算准了王大嫂回来,才给自己盛出来。
王大嫂跑了两趟,把八碗鱼汤全送完,满头大汗地回到院子,嘴里还不忘说着李家的事。
“李家那三个小子接了碗,跟抢似的,大的还没端稳,小的已经把汤喝了半碗,差点烫着嘴。“
“李嫂子追出门来道谢,眼圈都红了,说非常感谢你。”
李家孩子多,日子过得比别人家都要艰苦一些。
看着李嫂子抹眼泪,王大嫂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不然也不会因为一根葱掰扯半天。
就在她感慨的时候。
苏曼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两个热好的白面馒头摆在榆木方桌上。
“大嫂,洗手坐下,咱俩趁热吃。”
苏曼说着话,递过去一双干净筷子。
王大嫂愣在原地,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
她看看桌上那碗尖冒尖的鱼肉,又看看苏曼平静的脸,眼圈突然就红了。
她爱占小便宜,院里谁家有点好东西她都想凑上去沾点光。
但也正因为这样,大院里的军嫂们面上过得去,背地里谁也瞧不上她。
从来没有人,这么正大光明地把一碗好肉好汤推到她面前,还客客气气地留她坐下吃。
王大嫂没矫情,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端起那碗鱼汤喝了一大口。
滚烫鲜香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苏曼。”
王大嫂咽下嘴里的鱼肉,把筷子一搁,眼泪“吧嗒”掉在方桌上,语气坚定。
“大嫂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以后你去哪我跟哪!你上山我给你背筐,你下河我给你拎桶!”
“这院里谁要是敢嚼你一句舌根,我王改花第一个扑上去撕烂她的嘴!”
苏曼递过一块干净的干毛巾,淡淡一笑。
“大嫂快吃,凉了就腥了。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
吃过饭,苏曼端起另一碗鱼汤。
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油纸包好的《母亲手记》,出了院门,直奔周婆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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