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苏曼照常给贺衡熬药、换膏药。
揭开旧药贴的时候,她留意到膝盖下方那道旧疤口子周围的青紫颜色淡了不少。
渗黄水的量也比头两天少了大半。
“弯一下试试。”
贺衡坐在板凳上,慢慢弯了弯右膝。
角度比前几天大了一截,没有咔嗒声,也没有皱眉。
苏曼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七天。患处青紫消退明显,渗液减少。膝盖弯曲幅度持续改善。患者自述疼痛感降低。”
她把新膏药贴上去,缠好布条。
“下午联谊会,你去不去?”
贺衡正往嘴里灌药汤,闻言顿了一下。
“去。”
苏曼没追问他是因为联谊会重要才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去。
但她注意到,贺衡说这个“去”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下午一点半。
苏曼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
蓝布褂子是从苏家带来的,洗了几水,颜色还正。
裤子是灰布的,膝盖那里昨天磕破的伤口用纱布贴着,裤腿放下来遮得住。
脚上穿的是那双旧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
头发用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利利索索的。
没有脂粉,没有红头绳,更没有的确良。
五个多月的肚子圆鼓鼓地顶在身前,腰身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苏曼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伸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行了。”
贺衡在门口等着。
他穿的是那身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正的旧军装,腰带扎得规规整整,军靴擦过了。
右腿站立的姿势比前几天自然了些。
虽然重心还是微微偏左,但明显的一顿一顿,隔着裤腿已经不太看得出来了。
“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
王大嫂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穿了件新洗的碎花罩衫,头发抹了头油,梳得光溜溜的。
“哎哟,苏曼,你就穿这个?”王大嫂上下扫了她一眼。
“不然穿什么?我就这一件出门的褂子。”
王大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苏曼干干净净的脸和利索的马尾辫,又看了看她圆鼓鼓的肚子,到底没说。
挺着五个月身孕的人,穿什么都是那个样子。
况且苏曼皮肤白,底子好,素面朝天反而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干净劲儿。
三人一路走到团部大礼堂。
大礼堂是砖瓦结构的,能坐两百来号人。
今天拾掇过了,台上挂着红布横幅,写着“军民鱼水情·家属联谊会”。
台下摆了十几排长条凳,前三排留给干部和家属,后面是战士们的位置。
已经来了不少人。
家属院的军嫂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嗑瓜子的嗑瓜子,拉家常的拉家常。
几个孩子在过道里追来跑去,被当妈的一把薅回来摁到凳子上。
赵秀芬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看见苏曼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刘翠花冲他们招手:“苏曼!这边!给你留了位子!”
苏曼在第二排坐下来。
凳子是硬木板的,坐上去硌屁股。
贺衡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件军大衣,叠了两折垫在她身下。
苏曼坐上去,确实软和多了。
“你哪来的军大衣?”
“后勤仓库顺路拿的。”
苏曼看了他一眼。
后勤仓库在礼堂西边,他一个坐前排的营长,绕了一圈跑去仓库拿大衣垫凳子,叫“顺路”。
她没戳穿,老老实实坐好了。
贺衡在她右手边坐着,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标准的军人坐姿,冷硬得跟铁铸的似的。
王大嫂坐在苏曼左边,胳膊肘捅了捅她,压着嗓门说:“文工团的人到了没有?”
苏曼往台上看了一眼。
台子左侧的幕布后面有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调弦的声音和压着说话的动静。
“在后台。”
“来了来了。”王大嫂搓了搓手,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两点整,团政委上台讲了几句开场话,大意是感谢军嫂们的奉献辛劳云云。
底下掌声稀稀拉拉的,大家显然更关心后面的演出。
政委讲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女兵上台报幕。
“下面请欣赏师部文工团带来的独唱《我爱祖国的蓝天》!表演者:林芳华同志!”
幕布拉开了。
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苏曼第一眼的感觉是确实好看。
林芳华个子高挑,大概一米六七八的样子。
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草绿色军装,腰带束得紧,衬出一截细腰。
长发盘在军帽底下,几缕碎发散在鬓角,恰到好处。
五官精致,皮肤白里透粉,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这年头文工团演员能用的化妆品有限。
但她用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台上灯光一打,整个人亮堂堂的。
一开嗓,更了不得。
嗓音清亮,穿透力强,头几句出来,底下嗑瓜子的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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