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戟的第二封信在第五天午时送到。
沈清禾当时正在批阅户部送来的“更正“账册，逐页翻过去，笔尖在每一处有改动的数字旁边点了点，发现更正后的账目虽然总数对上了，但其中三笔银子的去向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写的是“北境军械修缮“，更正后变成了“南直隶驿站扩建“。她把那三页折了角，搁下笔，拆开袁戟的信。
“船已过无名码头，未停，继续西行。船上人始终站在船头，未见入舱。船速较前次略缓，似载物加重。“
船过了无名码头没有停，和谢厌舟一样。但船速变缓了，载物加重，船上的人没有下船，说明他在上游的某个地方装了东西。和谢厌舟的路线一样，靠岸装货，然后继续西行。
沈清禾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窗外的风比早晨小了一些，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之间穿来穿去。
谢厌舟是四天前在渡口靠的岸，下船之后往北走了。这艘船是三天前从天津港出发的，比谢厌舟晚了一天。如果它沿着同一条水路走，在同一个地方靠岸装货，那它到达渡口的时间应该比谢厌舟晚一天半到两天。也就是说，这艘船还有一两天才会到渡口。分。她把茶盏放回案上，没有叫人换，继续看手里的账册。
第三本“更正“账册翻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写着“调拨湖广军粮“，但落款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而三个月前湖广并没有大的军事调动。她看了一眼那笔银子的数目，两万三千两，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需要内阁复核的数目以下。她把那一页折了角，继续往下翻。
翻到末尾的时候，沈清禾又发现了类似的一笔，写的是“川蜀粮道修缮“，数目是一万八千两，落款的日期和湖广那笔只差了两天。两笔银子加在一起，四万一千两，去向不同，但时间挨着，数目也相近。
有人把银子从北境军需的账目里挪出去，换了一个栏目标注，然后改成了别的去向。那些钱流向了湖广和川蜀。湖广和川蜀都在南方，离北境的战场很远。她想起前些日子查到的崔氏和通海商行的关系，那些海外的商栈需要银子运转。
午后，魏焕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折子，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沉重了几分，在案边站定，说了一件事：“户部尚书今天早上告病了。说是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让人递了告假的折子。“
沈清禾正在看第二本“更正“账册，笔尖没有停，把当前这一页看完之后才放下笔，抬起头。户部尚书告病了。账册送到慈宁宫的第二天，他就告病了。“折子递到内阁了？“
“递了。内阁已经准了，让他回家养病，职务由侍郎暂代。“魏焕顿了顿，“那个侍郎姓陈，是卢氏的远亲。“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卢氏的远亲。户部尚书告病，换上来的侍郎是卢氏的人。这一退一进之间，不是巧合。“太傅，户部尚书是真病了还是装的？“
魏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老夫派人去看了，他确实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大夫是卢家的，开的方子没有留底。“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告病之前，把书房里的一只木箱交给了管家，让管家连夜送到城东的宅子里去了。那座宅子是卢氏的。“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户部尚书告病，换了个卢氏的远亲上来，账册送到慈宁宫之后两天之内发生的事。要么是有人在保护他，让他退下去避风头；要么是有人觉得他在位子上碍事，借病把他换下去。不管是哪一种，账册上那三笔被改过的银子，都和卢氏有关。
“太傅，你回去之后，盯着那个新任侍郎。不用做什么，只看他有没有在账册上动手脚。如果他动，就会有痕迹。“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户部尚书送到卢氏宅子的那只木箱，如果能查就查一下里面装的是什么。查不到也没关系，只要知道他送了东西过去就够了。“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把第二本账册翻完，把有问题的地方折了角合上，放在第一本旁边。
沈清禾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的木匣上。木匣里装着袁戟的信、陆寒的信、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她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若船未停，继续西行。我在上游等你。“她把信拿在手里，指腹沿着折痕的方向按了一遍。这封信写的是谢厌舟从天津港往西走的时候该走的路。现在他已经上了岸，往北走了，这条路已经用不上了。但有人正在沿着这条路走，在同一个地方靠岸，装了东西，继续往西行。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入夜之后风又起了，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
沈清禾没有早睡，把第三本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笔尖在有问题的地方点一个点，折一个角，动作平稳，不急不缓。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她发现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写着“调拨湖广军粮“，但落款的印鉴盖得不够清晰，像是盖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色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拖痕。她把那一页折了角，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湖广军粮。湖广是南方，和北境的军需没有关系。这笔银子如果不是写错了栏目，就是被挪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三本账册翻完了，有问题的页码一共折了十七个角。她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放在案角，没有立刻叫人进来。十七处问题，涉及银子总共将近三十万两。这些银子在账目上写着去了不同的地方，但真相只有一个——它们被人从北境军需的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到了别的口袋里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她推开窗户，看到院门的方向一片漆黑，廊下的灯笼光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站了片刻，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把三本账册拿起来放进了木匣里，和其他的信和文书放在一起。木匣合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声响。她没有再看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也没有再看袁戟的文书，只是把木匣放在案角，然后熄了灯，往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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