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在第三天夜里带回了消息。
沈清禾正在批阅一份从江南送来的粮道文书，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她放下笔，没有抬头。天字一号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在殿中，身上的黑衣被夜露打湿了，贴着肩膀。
“查到了？”沈清禾问。
“赵怀安去的那座宅子，表面上是卢氏旁支的产业，实际持有者是另一个人。”天字一号顿了顿，“崔文渊。”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崔文渊。清河崔氏跑了的那位二公子，通海商行烧得干干净净，人却一直没抓到。原来他根本没有往南跑，就藏在京城，藏在卢氏的宅子里。
“宅子里还有谁？”
“我们的人进不去，外围盯了三天，只看到进出的仆人和几辆送菜的马车。但有一个细节。每天傍晚会有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去，半夜再抬出来。抬轿的人脚步很稳，是练家子。”
“坐轿的人是谁？”
“看不清。轿帘没掀开过。但送菜的菜贩说，那宅子每天送的菜量够二十个人吃。可外面看到的仆人不超过十个。”
沈清禾没有问。多出来的十个人藏在宅子里，不露面，不出门。是什么人，需要这样藏着？
“继续盯着。不要靠近，不要惊动。但每天进出的人，吃的什么菜，用的什么炭，全部记下来。”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魏焕又来了。他手里没有拿折子，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几分。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沈清禾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户部那边出事了。河道清淤的银子，户部昨天批了三十万两，不是从今年的预算里出的，是从边关军费里挪的。军费减了三成，说是明年再补。”
沈清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茶盏。军费减三成。雁门关还在打仗，谢厌舟手里只有三万残兵，对面是左贤王的八万大军。这时候减军费，不是要谢厌舟的命，是要前方将士的命。
“谁批的？”
“户部尚书自己批的，没有经过内阁，也没有经过慈宁宫。”魏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批文，“这是批文，用的户部印，但底下没有尚书的签名。”
沈清禾拿起批文看了一眼。格式规整，用词考究，该有的章一个不少，唯独缺少户部尚书的亲笔签名。这意味着，如果出事，户部尚书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户部尚书现在在哪儿？”
“今天没来上朝，说是病了。”
沈清禾把批文叠好，收进袖子里。“太傅，替我传一道口谕。军费减三成的批文作废，河道清淤的银子从内库出，不用户部操心。”
魏焕愣住了。“内库？清禾，内库的银子是给你备着应急的——”
“现在就是应急。军费不能减，河道清淤不能停。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户部那边，太傅要替我盯紧了。谁在背后递话，谁在中间传话，谁最后动的手，一个一个查清楚。”
魏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午后，绿意进来通报，说霍婉宁从青云山书院来了。沈清禾放下笔，让绿意带人进来。霍婉宁今天没有穿短打，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门之后，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
“王妃，这是新式织机的第四版图纸。刘老四改了几个关键部件，梭子不再卡了，效率比第三版又高了两成。水利磨坊的地基也打好了，开春之前能建成。”
沈清禾低头看着那些图纸，翻到最后一张，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不是霍婉宁的笔迹。
“这行字是谁写的？”
霍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刘老四写的。他不识字，这行字是他照着别人的字描的。”
沈清禾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工匠不做官，官不扰工匠。各安其分，天下太平。”她把图纸放下。“这话是谁教他描的？”
霍婉宁想了想。“前几天书院来了一个老先生，说是路过借宿，住了一晚就走了。刘老四跟他聊了半宿，出来之后眼眶红红的。第二天就在图纸背面描了这行字。”
“老先生姓什么？”
“没说。但他走的时候，刘老四送了他一程。回来后刘老四跟我说，那老先生袖口绣着一朵牡丹。”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牡丹。又是牡丹。林茂德的密信上是牡丹，世家联络的暗号是牡丹。现在一个路过书院的老先生，袖口也绣着牡丹。
“霍姑娘，那位老先生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南。”
沈清禾沉默了片刻。“回去之后，让刘老四把那行字擦掉。告诉他，不该写的字不要写，不该听的话不要听。书院只管做织机、建磨坊，别的事不掺和。”
霍婉宁点了点头，把图纸收起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王妃，刘老四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那老先生告诉他，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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