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史脸色有些不好看,却没有立刻开口。
“海上也是同理。”谢厌舟语气没有起伏,“泰西诸国、南洋诸番,他们想要大周的茶叶、丝绸、瓷器,我们闭关不卖,他们便扶持倭寇来劫。那些倭寇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倭人,又有多少是被逼上私船的沿海百姓,诸位大人可曾细究过?”
朝堂上有了低低的窃窃私语。
一位年轻御史站出来,拱手道:“王爷所言有理,但开海禁牵扯甚广,若贸然推行,恐怕——”
“谁说贸然?”谢厌舟平静打断,“下官的折子里写得清楚,是'有限度'开放。划定港口,设立市舶司,严格审查往来商船。不是开闸放水,是开渠引流。”
这话说完,安静了足足三息。
户部尚书慢吞吞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是废话,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代表着他没有旗帜鲜明地反对。
谢厌舟没有趁胜追击,收了锋芒,低头拱手:“下官所言,请圣上明鉴。”
上首的圣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把这满朝的反应收入眼底。
消息传回王府时,沈清禾正在院里给花盆换土。
她手上带着布巾,听完回报,弯腰把一棵小叶榕移进新盆,拍了拍土,站直身子。
“他说'有限度'三个字,有没有人接?”
“有。工部赵侍郎说,若是设立市舶司,海图测绘需得先行——”
“赵侍郎。”沈清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是谢厌舟的人?”
来报信的人顿了一顿:“……像是临时站队。”
沈清禾把手里的布巾叠好,递给一旁的丫鬟。
临时站队,说明局势在动。风向只要开始偏,就挡不住。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的光斜斜打进院子,暖得有点刺眼。
保守派的人今日被噎了一句话,明日必然会卷土重来,备好了说辞再战。这是她早就算到的。
但今天这一回,谢厌舟已经种下一颗钉子。
北狄互市的先例、倭寇成因的逻辑、“有限度”三个字,这些话会在朝臣们回家之后,在饭桌上,在书房里,一遍遍被反刍、被推敲。
舆论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场朝会就能定下来的。
沈清禾转身往书房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她手里还有两张牌没打,那些私船的名单,以及通过云锦阁的夫人圈渗透进去的另一条线。
那几位与海贸相关的侯夫人、尚书夫人,近来在云锦阁的消费多了不少。女人买东西,背后是男人的钱袋子,钱袋子的来源……
她走进书房,坐下,展开一张空白的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想了想,写下两列名字。
左边是朝中明确反对开海的官员,右边是与海贸私船有牵连的家族。
她把两份名单对照,圈出重合的部分。
圈出来的,有六个名字。
六个,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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