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想了想。
存在主义?她不太了解,但问题不能回避,台下几百双眼睛在等她的回答。
她沉思片刻,然后说道:“我理解的存在主义,大概是人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她把语速放到最慢,“存在主义是有钱有闲的知识分子,坐在咖啡馆里思考出来的;而摆烂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在墙角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墙角的杂草,而不是咖啡馆里的盆栽。”
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那些头发花白的教授也在鼓掌,最后排的一个华人留学生大声喊了一句中文:“林姐,牛......!”声音穿过整个报告厅,砸在讲台上。
讲座继续,林晚晚没想到这个问题之后,场面就有点收不住了。
那些举起的手像春天的竹笋,一茬接一茬,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一个提问的是个亚洲面孔的女生,扎着马尾,戴圆框眼镜,然后说道:“林女士您好,我叫陈怡君,来自宝岛。我想问的是,您说的‘摆烂’,和‘佛系’、‘躺平’这些词有什么本质区别?”
林晚晚听完,歪了歪头。
佛系?躺平?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佛系是被动接受。你跟我说什么,我都行,都可以,没关系,那是放弃选择。”她伸出一根手指,“躺平是主动拒绝。你说加班吧,我说不加班。你说内卷吧,我说不内卷,那是选择不参与。”
她顿了顿,把手放下来。
“摆烂却不一样。摆烂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不想按照你给的方式去要。我不是不努力,而是不为你的规则努力。”
她指着台下那个女生。
“佛系是不反抗,躺平是反抗,摆烂是我用我的方式来奋斗。”
全场又安静了。
那个叫陈怡君的女生愣了几秒,然后笑得眼眶有点红。
她旁边坐着的白人男生小声问她:“她说什么了?”她没翻译,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林女士说得有道理。”
第二个问题来得很快。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讲师站起来,胸前挂着剑桥的工牌,头发乱得像鸟窝,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林晚晚听力完全没问题。
他说:“林女士,你的理论有没有考虑过结构性不平等?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摆烂’的资本。如果你是一个单身母亲,打三份工才能养活孩子,你能摆烂吗?如果你生活在贫民窟,不努力就得死,你能停下来吗?”
这个问题很锋利,台下再次安静了。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以前兜里没几个钱,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账单。
她想起那些加完班还要去超市买打折菜的夜晚。
她想起生病住院,请不了假,只能在病房里用手机回工作消息。
她不是没有想过摆烂,而是她不敢。
“你说得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摆烂,我以前就没资格,一天打三份工,累到站着都能睡着,哪敢停?”
她抬起眼睛,看着那个讲师。
“但我想说的是,正是因为没资格,才更需要摆烂。不是不干活的摆烂,而是心里的摆烂。你改变不了生活的时候,你得改变你看生活的方式。你改变不了要打三份工的事实,但你可以选择不为了那个永远买不起的房子打三份工。”
她深吸一口气。
“摆烂不是让你不努力,而是让你努力之前先想清楚:这件事值不值得我努力?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讨好?这个目标值不值得我拼命?”
她停了停,声音放低了。
“我以前觉得不值得,但我不敢停止工作。因为我怕被人说不努力,怕被人说矫情,怕被人说没工作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后来我想通了,越是这样,我越要挑。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把力气花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那个格子衬衫讲师沉默了,然后他没再追问,坐下了,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第三个问题是从后排传来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穿着剑桥的校袍,站起来的时候袍角差点带翻旁边的水杯。
“你说的‘摆烂’,和我们西方说的‘倦怠社会’、‘自我优化’有什么关系?韩哲人说现代社会是一个肯定性的社会,每个人都在自我剥削,把自己变成自己的集中营。你觉得呢?”
林晚晚眨了眨眼。
韩哲人?谁?她没听过,但她听懂了“自我剥削”这个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自我剥削’这个词,挺准的。”她想了想,“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不用老板逼你加班,你自己就会加班。不用别人说你不够好,你自己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你逼自己,你骂自己,你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摆烂就是打破这个东西。你对自己说:够好了,不用再被牵着走了。你已经很累了,停下来歇会儿,这不是放弃。这是在那个逼死自己的系统里,给自己凿一个透气的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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