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累了。
回头，没有熟悉的人，周围的人说着他不懂的话，有人看他急哭了，递过来一碗水，他一边喝一边掉眼泪，泪水咸咸的，又被水冲淡了。
回头，襁褓就不见了。
他闯祸了……
郑晴被人贩子拐走，又因为功德气运而阴差阳错逃出生天，流落明阳，遇见了奶奶。
路培林和贪泉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这段时间，贪泉陷入了长久的恢复与沉寂，年岁渐长，路培林也终于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他的存在，就是祸端。
可是贪泉依托他才存在，所以，只要他死了……
但贪泉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他自暴自弃，它就过去搅和他爹娘，让他有所牵挂。
他食不下咽，它就取而代之，甚至妄图习武强身健体，然而却始终未能如愿。
相反，他身体孱弱，正是他积郁成疾的结果。
眼看着路培林继续这样下去要时日无多，短短十六年它恢复的也有限，所以，他开始悟。
如果说它是因为人类的贪欲而生，因贪欲而拥有力量，那只要放大这些就好。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要钱权，要声色犬马，要一切美好事物。
他开始卖酒，滴血入酒。
宣称可以实现愿望的酒水走遍京城，却不想，原来灵也会中招。
骗了修为到手，它才知道这一切的美妙！
何为贪？
贪，物欲也。
人求享乐，求长生，求美色钱权。
人之物欲，在于一己之身。
野心为贪，天下为贪！
农民求天地，求庄稼丰收，贪口腹也。
工匠求手艺，求巧夺天工，贪技艺也。
商贾求金银，求财源滚滚，贪钱财也。
士人求官位，求平步青云，贪权势也。
天下皆贪念，那天下，皆为它！
程婳猛然惊醒，抬眼，路培林已然不见。
郑晴转醒过来，摇摇头，像有些不适应看不见各色气场的模样。
“大人……”
郑晴脸上的伤疤消失不见，同样消失的还有她眼里看透一切的神采。
程婳瞬间明白了这交易的内容，声音低沉下来:“你休息，接下来，交给我。”
“嗯！”
程婳飞身而出，半空中，贪泉凌空而立，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和我想的差不多……臭丫头，感觉如何啊？要不要助我同登大道？”
“你那不叫大道，叫贪道。”
贪泉飞上前来，脸上却并无恼怒之色:“不错！天地生万物，人间有七情，贪也是天地所生！”
它张开双手，散去云烟:“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贪繁衍生息，人贪金银权势，无虑无忧，更是贪之大成者！就连你我这等灵物，也贪修行，贪得道！天地间本有贪，何须躲避？何须对抗！”
程婳冷嗤一声:“但天地间不仅有贪！草木无情，枯枝败叶亦可滋养大地，贪则回馈——飞禽走兽亦有灵性，父母之爱子与人无异。人更是有七情六欲，贪在人的生命里难以根除，但他们也会甘愿牺牲，甘于奉献。我等灵物，为维护天地间平衡，也甘愿牺牲自己，你所知的，不过冰山一角，不过以一当十，和真正的大道乃是天壤之别！”
“你说的，不过是贪图的不能一次性取尽罢了，草木回馈，也是为了之后的草木郁郁葱葱，放长线，钓大鱼，一样是贪！”
贪泉一个闪身出现在她身后，继续道:“你所说的，维护平衡，也一样是你的贪欲，世间生于混沌，本就善恶交织，何须维护！”
她回身一拳，将他打得后退几步:“世间的是非对错何其之多，用贪之一字概括不过是诡辩罢了！”
它稳住身形，笑了一声。
以它如今的修为，她方才的力道无法造成直接伤害，不过是晃了两下罢了。
“你应该知道，我愿意和你废话，不是惧怕你。”
“不错，你是因为我背后的人……但没用，我不会帮你，我的修为也不会给你，哪怕耗尽，哪怕本体被毁，千百年后，我卷土重来，你注定败在我手上！”
程婳眉头紧蹙，抬手剑落。
天空骤然大亮，烈日当空，炽烈的光芒自下而上遥相呼应。
这斩邪三式是七式之中消耗最大，也是最强的一剑。
方才一剑能击退曾灵乐和刀灵，已经是损耗不小，这没多少时候就出了第二剑，招式实实在在打出去，程婳就已经没了多余的力气再维持常态，样貌变回了本相。
京城众人看向天边的光晕，知情人都屏息凝神，暗暗祈祷着。
光芒缓缓散去，只见贪泉抬手，浩瀚的修为将这一招尽数挡下。
“怎么？黔驴技穷了？”
果然不行。
程婳心里一沉，召回破妄。
修为差距不大，还能用神通弥补，可现在，那家伙的修为已经高出她几倍，已经不是等闲方法可以制得住的了。
“剑舞——”
青莲剑舞释放，青色的莲纹散开，可贪泉也只是停滞一瞬，便轻易破开了。
贪泉一闪身，声音慢悠悠出现在她身后:“臭丫头，你是打不过我的……眼下修为也快枯竭了，还不叫那小子出来吗？”
原来……怪不得不对她下死手，眼看着她修为枯竭，没多少可收拢的，不如用她做饵，等着要抢戚耀的修为。
“你想触及大道，是为什么？”
“这还用问，心向大道上灵的共同之处，这人间并不好，只有上去，才是真正的天堂——当然，我贪心嘛。”
“上头可是没有贪心鬼的。”
“我去了，就有了。”
它看了她一眼，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不得不承认，它的贪心更像是野心，倒是令人生出些许敬佩。
不……她疯了不成？
打是打不下来了，可是它并不是没有弱点，克贪自然是清，可如何才算清？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你要得道，那又为何要害人性命？”
贪泉一顿，皱起眉头，凑近来:“我吗？我杀了人？我没有啊！”
“杀人的从来都是人，是他们自己被贪念所驱使，是他们自己向亲人，爱人挥下屠刀！是他们自己贪恋荣华富贵，草菅人命……与我何干啊？”
“那是过去，”程婳眉头一拧，上前一步，“郑晴的爹呢？难道没有你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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