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站起身，缓缓走到完颜宗翰面前。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尚不及完颜宗翰魁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会把战败的责任全推到你头上，说你左贤王临阵脱逃，导致王帐失守。”
“你隐忍半生，积攒下的财富和势力，都将成为别人的嫁衣。”
“你的儿子会被充作奴隶，你的女人会被赏赐给其他首领。你，甘心吗？”
这段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完颜宗翰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了解完颜阿鲁了，那个看似粗犷实则阴险的大汗，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他完颜宗翰不怕死，但他怕自己奋斗了一生的基业毁于一旦，怕自己的血脉被仇人践踏。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团火星。
胡宗宪和陆明渊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知道，对于这种枭雄，把利害关系剖析清楚就足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权衡。
人性的弱点，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总是会暴露无遗。
良久。
完颜宗翰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刺痛感让他清醒。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与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野心和求生欲重新点燃的疯狂。
“你们……大乾，真的愿意出兵帮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中干渴了许久的旅人。
胡宗宪笑了，笑得如同一只老谋深算的老虎，他知道，这头草原上的狼，终于低头了。
“只要王爷肯合作，大乾的火炮，就是你登上汗位最坚实的台阶。”
完颜宗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对权力的渴望。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
“好。我完颜宗翰，愿与大乾……结盟！”
当这句话从完颜宗翰那漏风的牙缝里挤出来时，大帐内的炉火似乎都跟着猛地摇晃了一下。
这位在辽东冰雪中纵横了半生的女真枭雄，终究还是在生存与野心的双重重压下，弯下了他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脊梁。
三日后，辽东的暴风雪下得越发肆虐了，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恶与阴谋都掩埋在刺骨的纯白之下。
完颜宗翰回到了他的九曲部落。
大乾军队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在外界看来，左贤王只是在乱军之中率领残部突围而出，虽然狼狈，却依然保住了性命。
九曲部落的王帐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牛粪火盆里燃烧着幽蓝的火焰，映照着几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坐在完颜宗翰下首的，是他麾下最倚重的三大部落首领。
乌拉部的穆丹、哈达部的苏赫巴，以及辉发部的阿敏。
这三人，掌控着左贤王麾下近七成的控弦之士，是他在女真诸部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汗败了，败得很惨。”
完颜宗翰端起一碗温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粗糙的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渍，眼神阴鸷得可怕。
“王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听说大乾的军队像疯狗一样咬在后面，各部都损失惨重。”
穆丹是个性格暴躁的汉子，此刻却也难掩眼中的惶恐。
“大汗已经退回了王庭，并且派出了金狼使者。”
完颜宗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赫巴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金狼使者？大汗这是要召集各部首领前往王庭议事？”
“议事？是去送死吧！”
完颜宗翰猛地将手中的陶碗砸在地上，碎裂的声响让三人皆是一惊。
完颜宗翰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帐内踱步，压抑着声音嘶吼。
“完颜阿鲁那个老狐狸，他这次折损了那么多兵马，威信扫地。”
“如果不找个人来背这口黑锅，他怎么向各部交代？怎么稳坐他的汗位？”
阿敏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王爷的意思是，大汗想拿我们开刀？”
“不是想，是一定会！”完颜宗翰走到阿敏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以为，大汗会承认是他自己指挥不当吗？”
“他只会说，是我完颜宗翰临阵脱逃，是你们这些部落首领救援不力，才导致了这场溃败！”
“等我们到了王庭，交出了兵权，就是我们人头落地的时候！”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位首领面面相觑，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深深的恐惧。
草原上的法则从来都是残酷的，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
完颜阿鲁的狠辣，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造反吗？”穆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造反？不，我们这是在自救！”完颜宗翰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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