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气氛依旧凝固如铁。
陆明渊的声音还在金銮殿中回荡,那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年之内,必平辽东”掷地有声。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却是更加汹涌的反对浪潮。
“狂妄!”
高拱的脸色铁青,笏板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捏碎,他猛地跨出一步,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陆明渊。
“三年平辽东?冠文伯,你以为辽东是什么地方?那是连太祖皇帝都未曾彻底征服的苦寒之地!女真人如林中野兽,你打得赢一次,还能次次都赢?”
“高大人。”陆明渊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水,声音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正因为谁都觉得女真不可征服,所以它才能一次次死灰复燃。臣要做的,就是斩草除根。”
“你——”
高拱还要再辩,却被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断。
“够了。”
胡宗宪缓缓开口,他没有看高拱,而是直视着纱帘后的那抹明黄,声音低沉而沉稳。
“陛下,老臣在边关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女真铁骑三次兵临山海关。每一次,朝廷都说‘给足了教训’,可每一次,不出十年,他们又卷土重来。”
老人顿了顿,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这一次,我们斩杀了他们五万精骑,缴获了四万匹战马,这是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捷。”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有这个机会,彻底打垮他们!若错失良机,老臣死后无颜去见那些死在女真刀下的边关百姓!”
纱帘后,嘉靖帝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群臣沉默了。
胡宗宪的话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敢轻易接话。这位老帅用自己四十年的军旅生涯作保,用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作保,谁还敢说他在危言耸听?
但反对的声音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
徐阶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也依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清流领袖特有的儒雅与克制。
“胡阁老忠心为国,臣等自然敬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看向胡宗宪,仿佛在安抚一个固执的老人。
“胡阁老方才说,不要户部一两银子,愿捐出毕生积蓄,号召商贾募捐。老夫斗胆问一句,胡阁老能捐多少?东南商贾又能捐多少?”
徐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出关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军械损耗,伤兵抚恤,一年至少需要三百万两白银。胡阁老就算倾家荡产,也不过杯水车薪。”
“更何况——”徐阶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却字字诛心。
“辽东苦寒,冰天雪地,我大乾将士多是南方人,如何能适应那样的环境?若是冻死冻伤,非战斗减员过半,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他的话音刚落,清流阵营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徐阁老说得对,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能儿戏?”
“冠文伯年少气盛,立功心切,可朝廷不能陪着他一起冒险啊!”
“是啊,还是要以稳妥为上,见好就收吧!”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稳妥。
见好就收。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反胃。
当年北宋也是这么想的,澶渊之盟后见好就收,换来百年和平,结果呢?靖康耻,犹未雪。
可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这些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是不愿意懂。
就在清流阵营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占领了道义制高点的时候——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金銮殿炸响。
“臣,兵部尚书张居正,有本要奏。”
满朝文武齐齐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站在武官队列前方、身姿挺拔的中年官员。
张居正。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轻视。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入仕不过十余年,却已经坐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此人精于谋略,长于实务,不结党,不营私,只在朝堂上就事论事,连严嵩和徐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更重要的是,他从不在朝堂上轻易表态。
可今天,他站出来了。
张居正面容肃穆,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与陆明渊、胡宗宪并肩而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躬身,朝着纱帘后的嘉靖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以为,冠文伯与胡阁老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女真之患,若不根除,必成大乾心腹之疾。”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徐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张居正,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张居正?
张居正怎么会支持清缴女真?
他不是一向主张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吗?怎么今天也跟着陆明渊那个疯子一起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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