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忠听着陆明渊这番话，只觉得心头那股憋屈之气，一寸寸消融。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伯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与通透。
他站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语气里再无半分抱怨，只剩下由衷的敬服。
“伯爷深谋远虑，下官……受教了。”
陆明渊上前扶住他，温和地笑了笑。
“文忠言重了。你我名为上下级，实则同舟共济。”
“镇海司这艘大船，想要行稳致远，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王公那样的‘压舱石’。”
“压舱石……”裴文忠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贴切。
王哲远这位左辅政，当真如陆明渊所料，成了一块最坚硬、也最公正的“规矩”之石。
他不再如初来时那般锋芒毕露，而是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公文与章程之中。
每一份从他手中经过的文书，小到一笔钱粮的开支，大到一项新政的颁布，他都会逐字逐句地审阅。
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一毫违背规矩的地方。
起初，下头的官员们对他这种近乎偏执的行事风格颇有微词，觉得他小题大做，多此一举。
但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正是因为有了王哲远这道雷打不动的关卡，镇海司的各项事务，竟是出奇的清明高效。
以往衙门里常见的推诿扯皮、含糊不清的状况，在这里几乎绝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不合规矩的苗头，都逃不过那位左辅政大人的眼睛。
与其事后被驳回重做，丢了颜面，不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按章办事。
而陆明渊，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宏观的布局与对外的协调上。
他与胡宗宪、谭伦等人频繁通信，商讨着清剿倭寇、安抚海疆的长远大计。
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对镇海司内部四大清吏司的掌控，尤其是舟师清吏司的建设，更是他关注的重中之重。
转眼间，一个月便悄然而过。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明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来自舟师清吏司的造船图纸，神情专注。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裴文忠那张难掩喜色的脸探了进来。
“伯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陆明渊抬起头，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文忠兄，何事这般高兴？”
裴文忠快步走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公文。
他将公文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伯爷，您看！您快看！上个月，咱们温州府的税银收入……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数字。
“五十万两！整整五十万两白银！再破佳绩！”
“什么？”
陆明渊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平日里总是那般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此刻，他脸上的震惊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他一把从裴文忠手中接过那份公文，目光如电，在那串数字上反复扫视。
“一个月……五十万两？”
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
五十万两白银！这是什么概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分量。
这不是商行的流水，这是实实在在、分毫不差，已经入库的税赋收入！
如果温州府能保持这个势头。
那便意味着，仅仅一个温州府，一年便能为大乾国库贡献六百万两白银的税收！
六百万两！
如今整个东南道，一年上缴朝廷的税赋总额，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六百万两白银！
而现在，一个温州府，仅仅一个府，其一年的税收，竟然就足以与整个东南道分庭抗礼！
裴文忠看着陆明渊震惊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兴奋地解释道：
“的确如此，伯爷！下官刚拿到稽核司核算过的总账时，也以为是算错了！反复核对了几遍才敢相信！”
他指着公文上的细目，声音愈发激昂。
“上个月，得益于沈、陈两家海贸份额的重新厘定，以及我们对沿海商路的初步梳理。”
“整个温州港的漕运和海贸都呈现出一种井喷式的火爆场面！这部分，贡献了绝大部分的税收。”
“除此之外，还有牛邙山！伯爷，您当初力排众议建立的牛邙山纺织局，如今也真正步入了正轨！”
“上个月，仅仅是纺织局一家，便为府库贡献了足足十万两白银的税收！”
裴文忠的脸上泛着红光，仿佛那十万两白银是他亲手赚来的一般。
“正是因为这两项叠加，才使得温州府上个月的税赋，达到了五十万两这个惊人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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