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桥之战的捷报还在驿路上飞驰,南边的火,先烧起来了。
腊月十八,荆州。
半夜,漕运码头的火光映红了半条江。三十七条粮船——开春北运的头一批漕粮,已经装舱过半——在泊位上接连起火。火借着冬日的干风,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烧塌的桅杆砸进江里,腾起一阵阵白汽。
腊月十八的荆州,本来正是一年里最安稳的时节。
漕运封冻前的最后一批北运粮刚装舱过半,码头上白日里还热热闹闹——力夫扛包,账房唱筹,茶棚里挤满了等开春跑船的汉子。谁都没想到,这份安稳,一夜就烧没了。
火是从三号泊位烧起来的。
最先发现的是个守夜的老更夫。他敲着锣沿码头狂奔,锣声未落,第二处、第三处火头几乎同时蹿起——一看就不是走水,是有人踩着点放的。漕丁们拎着水桶扑上去,江风一卷,火星子雨点似的飞,扑了东头西头着,扑了西头桅杆塌。
到后半夜,能做的只剩一件事:砍缆。把还没着的船砍断缆绳推离泊位,弃了那烧成一片的三十七条。
江风呜呜地刮,刮得火越烧越旺。
火光里,有人瘫坐在码头上嚎哭——船上有他押了半辈子的货;也有人站在暗处,看着火,慢慢拢起了袖子。
救火的人潮里,乱得恰到好处:有人喊“漕帮的人干的“,有人喊“是官仓自己走的水想烧账“,还有人喊“北边打输了,朝廷要加三成漕赋“——三种喊声,此起彼伏,像排练过的。
米价一跳,人心跟着跳。
最先乱的是城南的贫户。卯时不到,几家粮行门口的队伍就排出了二里地,队伍里什么说法都有——“官仓也烧了”“漕运断了,北边的军爷要回头吃咱们的”“趁早囤,过了晌午还得涨”。说的人有鼻子有眼,听的人腿肚子转筋。
午时,城西一家粮行被挤破了门板。掌柜的爬上柜台喊“有粮有粮,排队都有“,底下没人听——抢红了眼的人潮里,谁先伸手谁有。差役赶到,锁了七八个,可锁人锁不住慌:这边锁着,那边两条街外又挤破了一家。
傍晚,知府衙门贴出安民告示。告示底下,半个时辰之内,被人覆了三层揭帖——揭帖上的话,比谣言还毒:“官仓早空““知府已遣家眷出城“。
字是雕版印的。
雕版印的揭帖,半夜出现,覆盖全城——这不是慌乱百姓干得出来的事。这是有人备了版、备了纸、备了人,专等这一夜。
天亮之前,荆州城里的米价,跳了四成。
粮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排着排着就开始挤,挤着挤着就开始抢。府衙的差役弹压不住,知府急得团团转——他刚要下令封粮行,师爷凑过来,低声劝了一句:“东翁,封不得啊。一封,民变就在眼前——“
这位师爷,三年前经人引荐入的府。引荐他的人,姓周。
火烧粮船的消息,当夜就由萧家商路的飞鸽递往京城与雁门。
递信的同时,萧令仪做了一个先斩后奏的决定:商路在荆襄两地七处货栈的存粮——本是商队自己的周转粮——即刻全部挂牌平价出售,每人限购两斗,只卖不囤。
第二天一早,七处货栈门口挂出的木牌,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牌上就一行字:“粮足。平价。卖到漕通。“
恐慌这个东西,涨起来要一夜,落下去,有时候只需要一块写着实话的木牌。
——
同一个清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方锦书把六份口供在桌上排开。
方家平反之后,朝廷发还了祖坟。他在坟前跪了一个时辰,烧了一份誊抄的平反诏书,然后起身,把眼泪擦干净——从那天起,荆州城里的人看到的,就是一个守着旧宅、清点祖产、见人三分愁苦的“方家苦主“。
苦主好啊。苦主到哪儿都不招防备。连城里几位与韩家沾亲的乡绅,都登过他的门——半是试探,半是示好。他一律以礼相待,茶照喝,话照聊,愁苦照旧三分。
旧仆来探望,他留饭;故旧来叙旧,他陪酒;地保里正来“关照“,他塞红包。一来二去,方家旧宅的门房,成了半个荆州消息的过水口。
明面上,他是奉旨“清查方家旧产“的苦主之后,每日在故纸堆和旧宅之间转悠,见人三分愁苦;暗地里,萧令仪商路上的眼线、方家旧仆的人情、还有他自己一双在卷宗里泡了二十年的眼睛,织成了一张安安静静的网。
四个月,他把韩家在荆州的根,摸了个七七八八:漕帮三大舵主里,有两个收韩家的钱超过十五年;城中最大的四家粮行,三家的暗股捏在韩家一个远房姻亲手里;府衙里,从师爷到仓曹,钉着大小七颗钉子。
他原本的方略,是按沈明珠信里说的——“让他们的粮道照常铺,顺着每一只伸出来的手摸回去,摸出整张网,一网起“。
可昨夜这一把火,把“等“字烧没了。
小院的灯,从火起那一刻就没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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